关灯
护眼
字体:

炸日本面包(第4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爱小家那两桌上的人,一口气喝了仨小时,乔尚七是被爱小等人抬他家去的。爱小从他家出来,碰上了“美好未来”饭店的两个人。他们骑了辆三轮车,说是专来收拾餐具的,爱小明白是要顺便结账,就陪他们来找他姐。酒菜是他姐那天进村之前预定下的。

饭店来人在院子里等。爱小进屋看见他姐躺在**,没点儿动静。他看得出他姐在装睡,免不了暗暗有些猜疑。

他姐很突然地坐起身,带出一阵风。他姐死盯着他看,眼白都露着。他扛不住那种眼神,就把头转一边。却听他姐静静说:“爱小,姐求你一件事,你去问问咱娘,姐都把你姐夫领来啦,咱娘还要她闺女怎么做?”

爱小哑哑的,只是不停张嘴。

他姐说:“娘是要我死吗?”说着,背过身子去。

半天,爱小才低声说出口:“姐姐,李庄饭店来人啦。”

院子里传来不紧不慢的说话声,那是饭店来人在谈论雪。他们说,过了年还下这么一场大雪,真是少见。

白齐格接着就让爱小深深惊住啦。白齐格顺手拉过来她的行李箱,从里面掏出一只鼓囊囊小皮包,转身递给他。白齐格说:“爱小,别问这是多少钱。去把钱付了吧。还有一件事请你记住,剩下的钱,好歹帮咱娘把这屋子翻盖一下。”爱小的手止不住打颤。

爱小好像不敢看那只小皮包。爱小说:“姐姐……”

白齐格往外推他。

他叫:“姐姐!”

白齐格摸了摸他的脸。

他叫:“姐姐!”

白齐格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

他说:“姐姐,你别生娘的气。”

白齐格笑笑:“傻不傻,说这个!我怎么会生娘的气?”

他说:“姐姐,你别走。”

白齐格说:“谁说我要走?”白齐格从**下来,边穿鞋子边说:“谁说我要走?嗯?”她推推爱小:“出去吧,别让人家等着。”

爱小退了出去。爱小如数付了账。没等饭店来人离开葵花大娘家院子,他就一个人走出来,一路上把那红棕色小皮包抱在胸前,怕人夺了似的。快到他家院门啦,才略微垂了胳膊,用神情告诉别人,自己并没带回什么好东西,腿脚却依然快着,“嗖”,蹿进了门。

三轮车拉了餐具和空酒瓶,丁丁当当出了村。都想,热闹了一天,村子也该安歇下来啦。天上还亮着,但那颗太阳在西边已是一团昏黄,飘飘悠悠,好像再没有多少力气走完自己一天的旅程……女英雄白齐格却再次出现在葵花大娘家院外。在街上碰到村里人,就大声问看没看见小州。没人看到小州,都摇摇头,说:“咱可没看见。”白齐格就问自己:“咦,小州哪儿去啦?”她笑着说,像对傍晚的空气说:

“他要看雪就看去吧。”

白齐格在村里还有事要做。白齐格拜见过多年不见的老长辈,宴请了部分村里人,但还有部分人家没走到。白齐格自己拎了大包小包的礼物,要看望那些没被宴请的村里人。乔尚七叫他们“群众”……白齐格嘴儿巧着呢:“东西没多有少,也没好的,就为给小孩儿们留个嚼头!”……走一户,又走一户。都是没被邀请赴宴的人家。都是“群众”。白齐格记得清楚着哩……姑爷也不带身边儿啦。白齐格就这样走一户又走一户。

……天色又灰黯多啦。看不出白齐格那款貂皮子大衣,究竟什么颜色儿,但看得出她头上那些明晃晃的物件。猜……她把值钱的东西都弄头上了吧。这里闪一下,隐去啦。那里又闪一下,比刚才的还亮。贼亮。一抬腕子,里面嘟噜嘟噜的,也都是亮东西。黄的,白的,还有黑的。黑的也放光。放黑光,油油的。天暗也看得见。看得见才是好东西。

白齐格这是要走遍全村……她究竟从外面带回多少礼物,没人说得出。她走一户又一户,好像就是为了把那东西送完。葵花大娘不吃她那东西,爱小家俩孩儿吃也吃不完。要把那东西送完,就得走人家:“东西没多有少,也没好的,就为给小孩儿们留个嚼头!”每到一处,都欢天喜地。身上带着发电机,该亮的就亮着,像点着小小的灯。有她身上的灯,别人就用不着点灯啦……她走一户又一户,天快断黑啦。她走得完……她以为走得完……她还没走完,却把人心弄慌啦……小姑奶奶,得了吧。该带着你那小男人待你娘跟前儿了吧。知道你是从外边儿来的啦!知道你有钱。你在村子里闹两三天了不是……黑夜逼迫大地,终于严严合了缝,再看街上走的白齐格,就只是晃动的单薄影子。

“爱小,爱小。”

他姐拦住了他,说:

“我真的有钱。我开了个店。”

他姐又把小皮包还给他。他姐紧紧拉着他的手:

“就给别人说,我开了个店。”

他姐笑微微的,雪光照得见。

他姐要拉他回屋,他只跟了两步,好像有话要在院子里说。他姐随他。

他小声说:“姐,我不瞒你啦。娘是觉得没脸。没脸出这个家门。”他姐静静的,忽然长长地吸了口气。过了半天,又长长地吐了口气。他说:“姐,这些年里,特别是爹死后的这两三年,娘就不愿跟人说话啦。娘也不是专跟你过不去……”他姐没听他言毕,就融雪似的,软软地往下矮。

他姐蹲在地上,又突然坐在雪里。

他姐低头抽泣起来。他想劝她,不知怎么劝。

他姐抽泣着说:“人家不就是开了家店么?”反复说了几次,嘴里、鼻子里,一股股往外冒白汽,散射一缕缕微弱的幽蓝的星光、雪光。

他担心屋里他娘听见他姐抽泣,站着干着急。

他姐又抬头说:“不信你问小州,小州会告诉你。”他姐高声叫:“小州!”没人应。他姐短促地叫:“小州!”

他姐像只皮球,一下子从雪地上弹跳起来,跑到院门口,顺街巷看看,猛回身抓住爱小的胳膊,慌慌张张说:“快把小州找回来!说什么也要把小州找回来!”爱小也不由慌啦。他姐说:

“快去,别让你姐夫掉进雪坑里!”

夜气冷冽,像半空中结了厚厚的冰。爱小正往前走着,他姐“咯吱吱”踩着积雪追上来。他怕他姐冻着,让她回去。才走了十几步,他姐又追过来。他说:“姐呀,我担保姐夫没事。”心里却觉没底,就说,“我们分头去找。”自己还是往前走。他清楚哪里的壕沟最有可能将人陷入。可是,围着村子转了三圈,也没有新的发现,却一眼看见村口通往田野的路上踌躇着个人影,不由暗喜,忙赶过去,嘴里叫着“姐夫”。那人影回过身来,却是他姐白齐格。他很惊奇,问:“姐姐,你这是……要到哪里去呀?”他姐不回答,抬腿就走。他又问了一声,他姐才站住。他知道他姐这是真的慌啦。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