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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日本面包(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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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州抬腿离开葵花大娘家的院门。白雪让他眼里放射着纯净的光辉。根本不用问,人们就能断定这是一个沉浸在雪景中的城里男人。在他眼里,只有白雪。从人们跟前走过,谁都相信他没有看见自己。

村子里突然闯入一个只能看到白雪的城里人,的确是一件新奇的事情。但出于某种考虑,过了很长时间,也只有几个孩子跟在他的后面。他穿过了整个村子,来到村头,看样子就要投身到雪野中去啦。不少人想到,只要他再往前跨一步,他就会把女英雄白齐格弃之小村,永不复回。他却只是弯腰抓个雪团,投到不远处的柴垛上,然后,绕着村子,又走动起来。

已经有一群孩子跟在他的身后啦。他走到哪里,那些孩子就不远不近跟到哪里。他也不往自己身后看看,那些小孩子在他背后你搡我一下,我搡你一下。用别人的眼睛看来,这样的场景是很有趣的。果然,就有再大点儿的小孩跟上啦。又有再大点儿的小孩跟上啦。在他的身后,就有一大群人啦,但他仍然不往后看。

真是个任性的城里人,想要看雪就只看雪,洪水滔天不在意,天塌下来也不管……村里人由不得心想,那雪真就那么好看么?除了白,白,白,嗯哪,还是白嘛。

可笑的事情终于发生啦。蓬松的积雪,填平了村头纵横的壕沟,那小州哪知道这个?但他身后的小孩子知道。有好心的小孩子叫他啦:“哎!哎!哎!”他可能以为这是捣乱,仍不回头。“哎哎”声更紧啦,他反而迈起了更大的步子。哪想到一脚踏空,直桶桶插进了壕沟里。因为吓住啦,雪都快埋到脖子根儿了才听他大呼一声“救命”。他胡乱挣扎着,试图爬出来,可是壕沟很深,爬了半天也无济于事,而且还有继续下陷的趋势。

一时大乱,那些小孩子有跑回村叫人的,有机灵地捡了树枝上前救人的。七长八短的树枝,戳在小州眼前。小州张慌之中,抓了只软软的手。那手是软,却很有力气。小州一下子跳出了雪坑,站在了小鱼儿面前。

俏小鱼儿已经把手收回去。小州弯腰道谢。俏小鱼儿斜起眼来,把手抱在胸前,“吃吃”地笑。小州身上的雪,随着她的笑声,簌簌往下落,但小州走开的时候,依然像个雪人儿。

那些小孩子没有跟上去。他们都疑惑地看着小鱼儿。小鱼儿忽然挥手驱赶他们:

“去!”

他们散开啦。他们也说:

“去!”

俏小鱼儿对村里人说:“有这样的男人呢,手像面条。”小鱼儿感到非常可笑。当时,“那个人”真是吓怕啦,脸都白啦,跟雪一个颜色啦。

可这没有什么奇怪的。他不过是一个被女英雄白齐格打下马来的城里人而已……谁看不出呢?他跟在白齐格后面,多像根柔软的尾巴啊!白齐格让他干什么,他就得干什么。

这个男人的表现,完全符合村里人多年的想象。白齐格离开村子还不到一年半,村里传言就有啦,说是城里的任何男人都已被白齐格拿下。这也不是说白齐格有多么美貌,但就是有很多城里男人在她面前纷纷落马。没亲实眼见,村里人怎么知道?隔三差五,有钱寄来!初时,三十、五十,七十、八十都有……葵花大娘接到汇款单,总会高兴地告诉别人:“俺齐格寄钱来啦。”渐渐地,数目就大啦。那年八月,一单寄了两万。葵花大娘没告诉别人,村里人仍旧知道啦。后来再没听说白齐格寄钱来。谁要问到葵花大爷白齐格寄没寄钱,葵花大爷的脸色就乌黑,乌黑得能染了你的心肝。再后来,连白齐格的音讯,也听不到啦,也差不多见不到葵花大爷、葵花大娘影子啦。老两口很少出他们家院门。但村里人知道,白齐格俨然女英雄,在远方的一座座大城勇往直前,对一个个城里男人手到擒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村里人只要说起白齐格,都暗暗以女英雄视之。一转眼,过去七八年啦。喏,村里人已见识到一个被女英雄打败的城里男人,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啦。小鱼儿说:“那个人还谢我了呢。他倒真以为雪会淹死人哩。”

雪能淹死人么?滑稽!这样的人要不被打败,就真是笑话啦。

村里人早在为小鱼儿担心,就因为小鱼儿的爹“马蜂”是村里有名的胆小鬼。“马蜂”刚生下来时胆子可不小,不但不小,还比同年出生的孩子胆大,只要把他爹的脸皮抓在手里,手不累酸不罢休。他爹的眼神再凶残,再狠毒,也绝对吓不住他。他爹和他奶奶都表示过担忧:“嗯哪,等着吧,有招灾惹祸的时候。”……一件事改变了他的性格。那年他才九岁,碰上一伙调皮捣蛋小社员戳马蜂窝。小社员迅速跑开啦,就他昂首挺胸原地不动。他有自己的想法啊。他想,我没戳,小社员戳的嘛,哼,要追追他们去!可是那马蜂不认人,“嗡”一声扑过来,蛰得他全身上下肿了十几天。命倒保住啦,胆子却小啦。主要是怕事,一见人扎堆就怕,就躲。特别害怕别人提到“马蜂”二字。一听说“马蜂”,就紧着哆嗦。村里人发觉啦,心想,呵呵,有趣!故意见他就提“马蜂”。一来二去,“马蜂”就成他大号啦……胆子小也有好处,历届村长喜欢。很多人记不得他的真名实姓,历届村长记得。历届村长总是叫他:“沈治邦!”……沈治邦生下个女儿,乔尚七村长还亲自去看他。他老婆躺在**,他躺在另一张**。乔尚七一进门,他马上就要下来,乔尚七及时把他摁住啦。他老婆没出月子,他就主动跑到塔镇卫生所做了结扎手术。担子这么小的人,怎么能管住女儿?他女儿小鱼儿从小就打眼,越大越好看。小鱼儿越好看,村里人越担心。马蜂没事不出门,俏小鱼儿有事没事,总在村子里乱走。

午饭后,不少人尚未放下碗筷,女英雄白齐格又带她男人出现在村街上。人们就那么肯定地认为,白齐格是要去小鱼儿家。多年来对俏小鱼儿的担心,一下子落到了实处。白齐格还在小鱼儿家门外,就高声叫:

“马蜂大叔!”

马蜂正在院子里收拾农具。你能想见胆小鬼马蜂听到白齐格呼叫自己时的慌乱。马蜂丢下手里的缰绳,就忙朝屋里走;俏小鱼儿听见声音却迎出来。俏小鱼儿斜停在门口,扶着门框。

白齐格已经进了院子。白齐格朗朗叫:“马蜂大叔。”马蜂不好再往屋里走啦,小鱼儿挡在了那里。马蜂回头,讪讪一笑。白齐格说:“马蜂大叔,我是齐格。”马蜂的神情表示认出了她。

白齐格当然不忘向马蜂介绍她男人:“这是小州。”她男人小州规规矩矩叫马蜂:“大叔。”白齐格随后欢笑起来。她说:“小州掉到大雪坑里,多亏了小鱼儿妹妹!”她笑得眼睛弯弯的,一对月牙儿,就像她亲眼看到了当时的情景。

马蜂搓着手,低低地笑:“嘿嘿嘿……嘿嘿。”

白齐格说:“大叔啊,小州是南方人。他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雪。您可千万千万别笑话他。”

马蜂立马就不笑啦,目光在小州身上匆匆一瞥,好像含了悲悯的意思。

白齐格说:“大叔,我是来请您的。明天晌午,到家吃顿饭。”马蜂立时惊住啦。嘴皮子簌簌抖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白齐格看到马蜂的女人在屋里,就笑着说:“马蜂婶婶,我和小州就不坐啦!”马蜂无声地看自己女人,又无声地看白齐格两口儿,忽然发现小鱼儿怀里抱着一包东西。白齐格两口儿转身向外走,到院门又回头说:

“小鱼儿,替大叔记着!”

显然,女英雄白齐格给马蜂大叔出了难题。也可以说是小鱼儿给他出了难题。小鱼儿不把那个城里男人当大萝卜拔出来,女英雄白齐格就没理由走进他的家中。马蜂历来不是有体面的村里人。白齐格在村子里来回转一百圈儿,也请不到他头上。白齐格离开他家半天啦,他还木着。他弯腰捡起刚才丢下的缰绳,却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很突然地看见小鱼儿。小鱼儿沉浸在美味中,红红的小嘴儿不停咀动,对她爹视而不见。她爹紧紧盯着她,暗暗抬起胳膊,刹那间胳膊变得又粗又长,可是她爹蓦地听到了马蜂成群扑来的金黄的声音。她爹掉头而去。

很多人都看到啦,马蜂在街上神色慌张,手拿半截儿缰绳,像要去捉一头奔逃的驴。那头狂放不羁的驴子,“嗒嗒嗒”,“嗒嗒嗒”,从街头窜到巷尾,从村东奔到村西。直到有个半老的村里人走过来说:“马蜂,你家的驴跑了吗?你家的驴在啃吃第六生产队的青苗!”马蜂收了脚步,对那人定定地看,然后一转身,去乔尚七家啦。过了不长时间,马蜂走出来,带了一脸如释重负的笑容。

从马蜂嘴里,人们得知乔尚七已经受到了白齐格的邀请。人们不禁纳闷,白齐格是何时去乔尚七家的?是在去马蜂家之前,还是之后?但乔尚七受到邀请确确实实。据说,乔尚七还跟小州在客厅攀谈了好大一阵:

“没说的,那鸡巴玩意儿知道不少天下大事。”

村里人有很多的眼睛。有时候啊,很多眼睛,不见得就比一只眼睛管用……白齐格到底还邀请过哪一个,村里人连猜测一下都已经不敢啦。

女英雄白齐格心里有数着咧……白齐格到底没忘庄户老规矩:新女婿初次来到岳家门上,当属贵客;贵客要由贵人来陪。白齐格把陪客的人都叫下啦,才给爱小兜底。葵花大娘家屋子不亮堂,也不宽阔。乔尚七那样的大个子进葵花大娘家屋门,得弓着腰勾着头……白齐格相中了她兄弟爱小家的大屋子。她爹给爱小盖这屋子用没用她的钱,她一字儿不提。她直接把要求说出来,爱小起初是为难的。

爱小不言声,却拿眼去看他老婆。

白齐格硬是把他的目光给拉回来,像伸手薅了把草。白齐格重重说:“你还想怎么!”爱小和他老婆脸上,都不禁露出吃惊的神情。但白齐格的声音又一下子缓和下来。白齐格继续说:

“小州比你小,也是你姐夫。”

小州在旁边微微地笑。小州一直没说话,就只抿嘴儿笑,真是又年轻,又俊气。爱小忽然觉得很不好意思啦。就说:“坐。”

小州也一直站着,像屋里长了棵好看的树。

小州没有要坐下的意思,白齐格就起身啦。白齐格临出门又吩咐:“酒菜都不用你们管,屋里屋外的弄干净就是啦。”

爱小追过来,叫:“姐姐!”白齐格和小州停下,只有小州回头对爱小看了看。爱小却把眼皮垂了,低声说:“姐夫,家里还有鞭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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