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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日本面包(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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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日本面包

(原载《长江文艺》2006年第2期)

女英雄白齐格的到来,真是惊心动魄!

村外寂静的雪野里,冒出个新鲜红点,都说不准那是什么。是梅花,也是烟头……直着朝村子来啦。村里人呆呆看,就看见一辆红车,车头上还贴了大红“春”字。红车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用天上的云擦过啦,车胎也都黑亮得晃眼,就那么干净的一道红光,从人们眼前晕晕掠过,在葵花大娘家院门前戛然而止,车轮后“噗”一声喷出一团雪粉。走下一头豹子,还有个年轻男人。

那豹子就是女英雄白齐格。白齐格浑身毛茸茸的。司机也下了车,打开后车盖,从里面拿出大包小包。年轻男人不动手,挺挺地站白齐格身后。白齐格和年轻男人走向葵花大娘家院门,司机就拎东西跟上,来回拎三次。车子开走,留一地硬雪。人们这才各自朝葵花大娘家小院靠近,还真有人说刚才怎么看见进去一头豹子,别把葵花大娘给吃喽。一个叫小鱼儿的俏姑娘,声音响起来:“人家那是貂皮子大衣!”便听几个人噱笑道:“俺们都不知道那是貂皮子大衣。”

人们站在葵花大娘家院外,连小鱼儿都没再往前走一步。葵花大娘家屋门,闭得铁紧。白雪覆盖的院子里,只有男人女人深浅的两行脚印,看得久了,就在雪里静静游移,好像还在往屋里走。

屋门“吱呀”一声,小鱼儿就听心里咯噔一下,出来的却是那个年轻男人。小鱼儿从眼角看见,年轻男人站在屋檐下面,咧着线条俊俏的嘴儿,朝人们无声笑,看不出一丝羞怯。一团雪从屋檐上掉下来,落在他头上。院外爆起一阵笑声,却异常短促。年轻男人头顶一些白雪,就像他很乐意白雪掉落在他头上似的。他还在朝院外微笑,小鱼儿断定他看见了自己。她早把别人的手捏紧啦,并且想到,如果那年轻男人朝自己走过来,自己决不躲开。

可是,没等那男人迈步,白齐格从屋里出来啦。白齐格满面笑容,身上还是那件貂皮子大衣,一头的饰品,明晃晃的,像肩膀上扛个灯笼。随着白齐格走动,那些光就左一闪,右一闪……闪闪烁烁,小鱼儿觉得比太阳光更亮,最少也比太阳光更纯净。

在那光里,白齐格笑得像朵大牡丹花。她看到了小鱼儿,朗声说:“小鱼儿,你也扭捏起来啦!这是你姐夫。”她能叫出小鱼儿的名字,让人们都很感动。她离村的时候,小鱼儿不过是个小丫头。七年时间,她才回来过这一趟。村里很多人都已把她的模样淡忘啦,不曾想她还认得他们。她走过来亲热地打招呼。人们也才醒过神,腿缝里的小孩子,就已接住了她递过来的东西。一股陌生的香味,熏染着凛冽的雪的气息。

人们都不由得感到一丝尴尬。就说:“噢噢,得回家剥玉米去啦。”总之各有各的借口。人群开始散去。得了白齐格东西的小孩子,也散啦。

白齐格笑着说:“回头再去看你们啊!你们走好啊!”

女英雄白齐格把葵花大娘打个措手不及,村里人更不用说啦。村里人事先一点风声也没听到。

白齐格给她兄弟爱小通电话,说要回家过年。葵花大娘让爱小把电话打回去,说你不用来啦,爹死两三年啦,你来也见不着啦。白齐格就在电话那头直哭,让爱小问问她娘就真的不想她。

爱小代娘回答:“不想!”

女英雄就是女英雄,她娘不想她,她也要来。她闯进家门,葵花大娘愣是没认出她是谁。她高高兴兴说:“娘,我是齐格,是您闺女齐格。”又马上把她带来的年轻男人推到前面,说,“这是您女婿小州。”小州入乡随俗,笑吟吟喊声“娘”,葵花大娘却看都不看他。女英雄白齐格还是高高兴兴的,支开小州,“你出去见见人。”

小州顺从地出去,葵花大娘就对白齐格说:“没叫你来,你来啦。见着我啦,走吧。”

白齐格把话说明白:“住三夜就走!”

白齐格看到里间自己七年前睡过的木床还在,就要去拾掇床铺。这时候,外面传来笑声。她走出去,村里人清楚看到果真就是还乡的女英雄。女英雄站在村里人面前,显示了久经沙场的老练,爽朗的笑语里,又有柔柔声气。村里人没想到白齐格会来。村里人所能想到的、女英雄还乡的威仪也就这样啦:那么张扬的一辆红车,戛然降临在洁净的新雪里,一个时髦女人款款从车里钻出来,从头到脚都是荣耀。

无论如何,女英雄白齐格在葵花大娘家住下啦。她兄弟爱小稍后闻讯,急匆匆赶来。村里人见了,暗说爱小会把她从葵花大娘屋子里赶出去。爱小进屋去啦,出来的时候神色淡然,就像他姐姐根本没回。人们猜测白齐格已允诺给他很多钱,但这是确实的事。白齐格拉开皮包拉链,露出了里面的内容。白齐格不会忙着把钱拿出来塞到爱小手中。爱小懂得他姐姐的意思。爱小没有跟他姐姐多说什么,这也是确实的事情。

再次从街上看到爱小,村里人才真正开始关注女英雄白齐格带来的那个男人。跟爱小相比,那个男人的确是个小白脸,而且看上去要比爱小年轻很多,也就二十三四岁。

人们已经没有理由不知道那个男人的名字。显然,小州把村里的男人比了下去。现在非常关键的,是他像不像个新女婿。他身条儿挺直地站在屋檐下、头顶白雪向人微笑的样子,犹在村里人眼前,但这个到底能够说明什么呢?女英雄白齐格已早早向村里人声明,小州就是自己的城里男人,小州也亲口认了丈母娘,他把爱小叫兄弟,脸上一直带着温和的微笑。既然如此,村里人往下的猜想,也都是按照本乡所有新女婿初上岳家门的规矩。

葵花大娘住的黄泥茅草老土屋,有里间有外间。女英雄白齐格自己做主,把那小州安排到里间**。小州洗了脚,她还帮小州倒洗脚水。全村人都感到惊异,她又回到里间。她没再出来。她跟小州睡在了一起。那小州的确是个年轻人啊,一整夜都能听到葵花大娘屋里有种不寻常的动静。葵花大娘的屋子沉寂得够久啦。但这一夜,葵花大娘的屋子**得像个被恶狼闯入的羊圈,公羊母羊比着嗓门叫唤。

第二天,白齐格起得倒不晚。村里人看到啦,她穿了件小红袄,在小院子里出出进进了几次,身影勤劳,神色幸福,怎么看都怎么像个刚过门的新媳妇,但也怎么看都怎么像在婆家……就是不像在娘家。村里人是对的,她若想得到这是在自己娘家,就不会日上三竿了也不把她男人叫起来。她这是疼她男人啦。她脚步轻轻,屋子里也没有一点声音。很多人的眼神悻悻说,哼,别看你今天闹得欢,小心将来拉清单。怎么样?起不来了吧。院子里的阳光,已经十分灿烂啦。白齐格的眼睛一个劲儿迎着阳光看,要看到阳光的尽头似的。她进了小柴屋,拿出把竹帚。

扫雪声不过刚响两下子,她男人就跑出来。那件蓝灰色的毛衣显然是草草穿上的,毛衣下还露着半截皮腰带。扫雪被阻止,因为她男人说啦,她男人说,自己喜欢白雪覆盖的院子。她男人又赶忙回屋里去啦,跟昨天相比,她男人好像腰佝得很。她拄着那柄竹帚,笑靥如花,让阳光灌了满眼。

看看白齐格身穿小红袄、手持竹帚,站在白雪覆盖的农家小院,人们自然想到她这是回到自己家啦。尽管葵花大娘一直没给她好脸子、没跟她多说一句话,她仍然回到了自己家。回头想想,自从老伴死后就体弱多病的葵花大娘,又怎么是在大城市里战无不胜的女英雄的对手?女英雄白齐格要回来就回来啦,要跟男人睡就睡啦,人们还没回过味儿来,她已经带着礼物和小男人拜见了村里的老长辈。

难为她的记性,连住得最偏僻的龙二奶奶家,她还能找得到。如果她不去龙二奶奶家,不少村里人都还以为龙二奶奶死很久啦。龙二奶奶育有五子,但没有一个儿子愿意赡养她。屋顶露着一片天,是龙二奶奶自己想法用块地膜给遮住的……每到一处,白齐格都会给那些耳聋眼花的长辈大声说:“我是齐格!”并介绍她男人,“他叫小州。”

小州显得彬彬有礼。也别说,小州差不多赢得了村里人的好感。

大半天工夫过去,人们已经想不出还有哪个老长辈是她应该去拜见的。

路过她兄弟爱小的院子,见她脚步一踅,就又带小州走进去啦。爱小结婚才六年,爱小的老婆没见过这个大姑子。可以想见爱小老婆的那股尴尬劲儿,但她大姑子什么都不在意。她大姑子就像对她家一点也不陌生。她大姑子既熟悉她家的环境,也熟悉她家的每个成员。她大姑子也没在她家坐一坐,不过是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就高兴地出来了,一手抱着个小侄子,一手牵着个小侄子。爱小老婆跟在后面,就像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她停在了院门口,眼睁睁看大姑子把两个孩子带走啦。她大姑子边走边逗手上抱着的那个孩子。有人听得仔细,她大姑子嘴里嘀嘀咕咕的,不停地对那孩子说:

“叫姑父,叫姑父,姑父就给小儿好吃的。”

那孩子板着个细嫩的面孔,抿着小嘴儿,直看跟在姑姑背后的小州。

小州终于说:“哎,别让那孩子看我了。哎,听到了么?别让那孩子看我了。”

白齐格回头说:“你怕看?”

小州说:“他都快把我看羞了。”

白齐格说:“你还怕羞?”

小州说:“哎,我怎么不怕?你以为我脸皮那么厚?”

白齐格就说:“你脸皮薄着呢。”自己先“扑哧”笑一声。葵花大娘家院门这就到啦,白齐格说:“你别进去啦,你爱雪嘛,就四处转转,看个够,记住家门就是啦。”

小州听话地住了脚步。小州像根尾巴,从白齐格身上断开啦。白齐格进了院子,小州就抬头朝四周打量。他的眼睛遇到了很多的目光,讪讪一笑,好像他知道很多人听到了他和白齐格的对话。

现在,小州独自站在皑皑雪地里。小州就像被白雪密密包围啦。小州随便向哪里走去,都可以把白雪看个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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