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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沉默的枪刺(第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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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他们连命都没了,我一条腿还算什么。我来之前绍辉告诉过我,只要我能站在这里,必须要把那边的一切说给你听。”左明倚着拐杖,语气却不容反驳。

吴哲雄忽然站起身,对着左明敬了一个庄严的军礼。

左明的脸抽搐了一下,没有掉泪。

偌大的办公室内,吴哲雄陪着左明站着,仔细听他说着一件件深林亡命的遭遇。说到赵正豪时,一直没有打断他说话的吴哲雄眼眶忽然湿润了。

左明知道,这是吴哲雄不再计较赵正豪的往事,为他下的最后定论。

吴晓筱突然闯了进来,看到满身泥血的左明后上前抓住他:“你告诉我,绍辉没死是不是?他跟你一起回来的,他只是躲着不想见我,是不是?”

左明的眼泪,终于被她摇晃下来。

吴晓筱还在神经质一样反复问着,吴哲雄见状,悄悄把一张照片锁进了抽屉。这张照片是彭政委给他的,他告诉吴哲雄,特种部队根据手机定位发动突袭之后,按照一个俘虏的口供在一座悬崖底下找到绍辉的遗体。或许是老天垂怜,或者是野兽也有善恶之心,司空搏的尸体只剩下几块碎骨,而绍辉的却是完完整整,仿佛睡着了一样。

这时,有人敲门进来跟吴局汇报说,绍辉的母亲要求见吴局一面。吴哲雄急忙邀请她进来,未说一句话,当着左明和吴晓筱的面,他缓缓跪在这位英雄的母亲面前,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善良的绍母紧紧咬着嘴唇,强撑着身体不摔倒。左明也跪了下来,含着泪说道:“妈,以后我就是您儿子了,我给您养老送终!”

看着左明残疾的腿,绍母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悲恸,她跪在左明面前抱着他的头:“明明,我家阿辉去哪了……”

吴晓筱看不下去,捂着脸跑了出去。

此时,绍辉正安静地躺在云城医院的太平间里。门外,一个老者坐在椅子上盯着这扇冰冷的门,一动也不动。夜晚,保安前来锁通道大门时,以为他是死者家属,上前劝慰他离开,老者摇摇头:“里面躺着我的孩子,你们知道吗,我一共有十二个孩子,前些年一场大灾后剩下了四个,现在又没了两个,这个是我最疼爱的娃,我求求你们,让我多陪他一会儿好吗?”

不管保安怎么劝,他始终是这几句话。保安无奈,只好请来了医院领导,领导以为老者伤心过度精神不好,苦口婆心劝说着他离开。不料,惹怒了这位老者,他指着所有人,挨个地把他们骂了个狗血淋头。医院领导只好报了警。不一会儿,两名警察赶来,劝说无效后善意地搀扶起老者,准备强行带他离开。这下,彻底激怒了老者,他不仅翻了脸,还对两名警察动了手:“两个小崽子穿上警服就敢跟老子玩硬的?当过爹和兵么!知不知道什么叫父子战友情!不知道?把你们那头狗熊给我叫来,让他告诉你们!什么?我说的是吴哲雄!叫他戴帽子扎腰带跑步过来!”

民警一看老者敢这样说话,急忙打电话给吴晓筱。此时,她正在家中心痛到无眠,听完电话敲敲父亲的卧室,走进去把事情说了一遍。吴哲雄一听是喊自己为狗熊的老者时,立刻穿好衣服驱车赶到医院。见到了老者后,他毕恭毕敬地站得笔直:“老首长,您怎么在这儿……”

看到局长的模样后,民警连同医院的人,顿时惊讶得说不出话。吴哲雄挥挥手,让他们全部离开。

“这个老头是谁,这么厉害?”一个保安问民警。

“没猜错的话,好像是我们吴局的老领导。”

“啊?怪不得这么大的脾气,乖乖,你要不说还真看不出来啊!”保安惊叹道。

“真正有本事的人,不是靠外表就能看出来的。”医院领导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

太平间门口,一位老首长和一位公安局局长在地上并排坐着,静静陪伴着里面的绍辉,一直到天亮。

次日中午,彭政委和吴哲雄将一个骨灰盒和一张支票还有一套房子的钥匙交给绍母。绍母摇摇头,只是接过骨灰盒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的,还是当年襁褓中的小儿子。

“雨嘉,我还能叫你女儿吗?”绍母轻轻问道。

“妈,您说。”旁边的雨嘉悄悄擦擦眼泪,上前扶住她。

“咱娘俩接绍辉回家吧。”

“嗯。”

韩戈打开自己的车门,在众人的眼光下,他亲自开车送这两个女人返回。

根据赵正豪的遗愿,吴哲雄没有把死亡通知下到他家,而是派人每月定期以赵正豪的名义往家里面汇钱。这也是左明的意思,他说等过两年再跟赵家说吧,让赵父赵母再过上几年好日子。

赵正豪自从走上邪路后从来不回家,但是这次,有家却再也回不去了。

左明带着聂茜离开了云城市,不知去向。

那几间平房已被韩戈买下,依旧是烧烤广场,主打的食品,甚至摆设都跟以前一模一样,只是换了一个名字,叫作“英雄烧烤”。一到晚上,这里的生意异常火爆,他们说这家饭店有个女服务员特别漂亮,白天看不到她,只有晚上她才会来这做兼职,据说她还是警花,追求她的人想插队还得排队。

但是她始终没有对象,所以坊间又传出一句话:凡是不想谈恋爱的人,心里肯定住着一个不可能的人。大家都在猜想这个女孩的心里空间,什么样的男人,优秀到什么样的程度,才有资格进驻。

只是他们猜不到,拥有这个资格的男人,早已不在人世。

有时候,吴晓筱也想着联系一下左明,不为别的,就是看看他过得好不好,需不需要什么帮助。顺便,看到他,也就能看到绍辉,还有曾经的岁月。可是,那串手机号始终提示关机,一直到停机,再到空号。她终于明白了,在自己最美的岁月里,曾经有两个特种兵出现在自己的世界中,她以为是永久,其实,他们只是路过了一下,然后匆匆消失,成为了真正的永恒。

几年后,湖北黄冈下辖的一个小县城。

县城周边有一片郁郁葱葱的湿地,有一家人经常过来玩耍,男主人跛着一条腿,在河边架好鱼竿,一坐就是一天。女主人抱着孩子在旁边静静陪着,有时孩子哭了闹了,只要趴进父亲的怀抱便会立刻安静下来。周围的人都认识他们,说小媳妇是本地人,这个男的是倒插门,不知从哪儿过来的。

曾经有好奇心很重的人问过他:“你是哪里来的?”他回答说很远的地方。人们又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他说有父母还有很多兄弟,不过兄弟们都死了,现在只剩下他一人。关于他腿的疑问,他只淡淡回了一句:“打猎时被猎物伤的。”

至此,他的身世始终是一个谜,只有他手上经常把玩的那串子弹壳,锃亮地泛着冷光,好像对世人诉说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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