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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一棵桃树致敬(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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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一棵桃树致敬

清潭村的狗狂吠起来。有人敲响了谭海五家的门。

这其实是两件不相干的事,狗吠的原因是几个陌生人到延年家的池塘边上去了。敲海五家大门的是村委会主任陶云生,清潭村里没有狗敢对他狂吠的。

谭海五的老伴龙英去开了门。陶云生一只手撑住门框,悠闲地问,你家晚饭吃的什么菜?空气里这么香。龙英说,海五在田里挑了一把野芥菜,叫我晚上把它炒了鸡蛋。陶云生说,你家海五真会享受生活啊!哪像我们,成天穷忙,这么晚了还出来工作。你听好了,让海五马上到村委会大礼堂开会,村长和书记有重要指示。叫他一定要去。这回再不去的话,我通报批评他。

龙英送走陶云生,回到屋里,对海五幸灾乐祸地说,云生叫你到村委会开会,马上就去。不去通报批评。海五侧着耳朵仔细地听外面的声音,嘴里说,我去,我去……那些狗在延年家那边叫呢。

谭海五没有去开会,而是朝着狗叫的方向去了。

延年家的屋边围着一群大人孩子,汽灯把屋边的大池塘照得十分妖娆,几位生龙活虎的青壮年正在挖掘池塘边的那棵大杏树。杏树是朝着池塘长的,开了一树粉红的花。每年当它开满花朵的时候,它临水顾盼,映红了半池清水,旭日和晚霞都黯然失色,就是最愚钝的人也能感受到它散发出的骄傲。村里人都说,只有海五家的那棵桃树开了花才能和它一较高下。

杏树的树干上绑了好几根粗大的绳子,大伙儿把它朝岸边拉的时候,它枝叶乱颤,花落满地,活像是一个妇人,披头散发,无奈地被人强拉着走。慢慢地拉着拉着,它“轰”的一声倒向了岸边。孩子们笑着跳着,叫,成功了!成功了!延年家的鹅和鸭就在这时候突然从院子里跑出来,一齐朝着灯光处嚷叫起来。女人们笑着回过身,把它们赶回去。她们说,这些扁毛畜生也知道烦恼。你看,它们每天在杏树下玩耍,在杏树的影子里游水。现在杏树被人家买走了,它们也舍不得呢。海五接着话音说,舍不得就不要卖!这棵树是延年的爷爷种的。这句话说得气冲冲的,延年马上听到了,他抬头笑嘻嘻地说,海五叔叔,你又在发神经病吧?大树现在很值钱的。大家都在卖家里的大树,凭什么我不能卖?爷爷种的怎么啦?顾阿大把祖宗祠堂里的一块字碑都卖了,吴聋子把家里的石井圈也卖给了文物贩子。海五叔叔,好东西隔着很远都会被人嗅出来的。照我看,你家的那棵桃树迟早也要被人看中买走的,你等着收钱吧!

谭海五沮丧地站在人群外面。只见那大杏树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池塘边没有了灿烂的一树红,多了一个深黑的大窟窿。海五觉得今晚有些奇怪,这些人就像来办丧事似的。你看,这一池塘垂头丧气的水以后还能看得上眼吗?

海五离开挖树的现场,到了村委会。陶云生看见他说,你真的要挨批评了,会都快开完了才来。村长和书记都走了。海五突然发作说,你除了会批评人还会干什么?陶云生愣了一下,又恼火又好笑,伸出一只手指点着他,好似开玩笑地说,你有什么指教?你说,你说……海五一脸认真地说,延年,他把池塘边上的大杏树都卖了。

村子里很快安静了下来,听得见一些虫子在泥地里轻轻地吱声。海五怎么也睡不着,他对龙英发牢骚,说,你知道云生今天召我们去开什么会?就是为了村里卖大树的事。他说延年家的那棵杏树才卖了三千块钱,人家村里这么一棵树起码卖五千块。上次谭阿虎家里的龙形大蜡梅卖给人家是八千块,更吃亏。少赚了五千块。所以,大家要学得精明一些,一是要把价格报高,二是互相之间不要拆台……我后来就说,我们的苗圃里有那么多的小树苗,我们心平气和地卖小树苗,不要卖大树。大树卖光了,我们村还像个什么样子?大家听了我的话全都哈哈大笑,他们说,没有钱,怎么买电器?买摩托车?……谭老爹干脆骂我是个不识时务的人,目光短浅,受穷的命……还有人悄悄地说我有精神病。——他翻来覆去地念叨这些话,而龙英在他的边上打着鼾。

不久,海五也睡着了。他在梦里看到一帮人拿着粗绳子和挖树的工具,浩浩****地向他的桃树行进。他看见桃树猛烈地摇晃着枝叶,树根在泥地里“吱吱”直叫。它在向他求救呢!他满腔的惊恐和愤懑,从**一跃而起。把龙英吓得醒了,打了他一下,一个劲地埋怨他。

他在被子里擦着头上的冷汗,庆幸那只是一个梦。他与他的桃树是有缘分的,有一年清明节前,他到北山去看杏花。看到一株小小的桃树,被人连根拔起遗弃在路边。叶子干得全都耷拉着,但是他发现它的树根异常壮实。他捡起来,把它带回家,种在菜田边。从看到它的那天算起,它今年刚好满十岁。说来奇怪,他的桃树每年总是与延年家的杏树一起开花,好像约好似的。而别人家的桃花是开在杏花前面的。

海五向别人解释说,这两棵树冥冥之中肯定有神秘的联系,要不然的话,无论如何不会一起开花的。你想,一个每年推迟一点时间开花,一个每年提前一点时间开花,除了它们自愿,就是神仙也不可能让它们每年这样。所以说,它们虽然不是长在一起,但是惺惺相惜,心心相印。当杏树被人卖到别的地方时,桃树肯定会受到惊吓的。海五想,自己做的恶梦恐怕就是桃树做的恶梦。他得起来看看它,安慰它。

一会儿,谭海五就坐到桃树下面了。他与它面对面地沉默着。海五只有一个女儿,大学毕业后在外地工作。既有了女儿,他把这棵树就当成了儿子。他觉得对待儿子就该严肃一些,正经一些,心里对它好,脸上不能表露出来。所以他坐在树下,看着它,抽了一支烟,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的夜里,狗猛地吠成了一片。一行陌生人进了村子。一会儿,有人来敲谭海五家的大门。与往常一样,海五的老婆龙英去开了门。

她很惊讶地看到,门口站着一群穿着体面的城里人,延年一脸寒酸地挤在他们中间。看见大门开了,延年赶紧挤进门里,悄悄地对龙英说,这是城里的大老板,他们刚才开车经过这边,看见你家的桃树长在菜地里,特别漂亮……我说的没错吧,你家的这棵树就像好闺女,迟早被人看中带走的。

龙英皱起了眉毛,说,延年,你不是不知道,我家海五连你们卖树都要骂的。他恨不得把全村的大树都留着。延年说,把树全都留着干什么?打棺材啊?老神经病!人死了都进火葬场了,一缕轻烟,什么都没有了。没人让你睡棺材了。所以活着就要想得开,该卖掉的卖掉,该享受的享受。龙英“扑”地把门关了。回到屋里,对海五说,没什么,延年想借个梯子。我家的梯子在谭老爹家里,我叫他到谭老爹家里去。海五一声不吭地看电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龙英的话。突然他看到一个好笑的场面,“嘿嘿”地傻笑起来。龙英说,这电视又破又小,也好换个大的新的。海五说,不要不要。忽然回头问,是不是你想要?龙英说,我也不要。

夫妻两个人坐在一张凳子上,张着嘴看电视,随时随地地要笑出声来。今天这电视剧也真是争气,让夫妻两人笑得不亦乐乎。

大门又响起来。

这一次没有狗猛吠。龙英慌忙说,不是延年,肯定是云生。

海五猛地感慨了一句,那帮人里头有人物啊!

龙英起身去开了门,只见还是那帮衣着体面的城里人,陶云生站在前面。龙英把大门拉开了一些,说,啊呀,是小兔子。她叫的是陶云生的小名。陶云生不快地瞧了她一眼,说,叫海五出来!龙英说,陶主任,我家不卖树!海五说了,他要留下最后一棵大树开花让自己看。陶云生一把推开龙英,一个人走进了屋子。

海五一动不动地继续看电视。陶云生坐到他边上,亲热地搂住他的肩,递了一支香烟,凑着海五的耳朵低声下气地央求说,人家肯出一万块钱呢。你给我一个面子。不就是一棵普通的桃树吗?又不是金树银树。见海五不说话,陶云生又平等知心地说,那是市外经局的黄主任,他陪那个女人看乡下风景。那些人全都是那个女人的陪客。我听他们有意漏出来的话,那个女人好像是一个国外大投资商的什么人。她刚才还在说,哎哟哎哟,月光下的桃树,开了一树的花,像诗歌一样。我要让它开放在我的大花园里……

海五浑身一颤。

陶云生卖力地尖着嗓门儿学女人的腔调,学得咳嗽起来。他镇定了一下,把话说到最后。他说,镇长也打电话给我了。他说,不就是一棵树吗?又不是金树银树。海五,你给我一个面子,我不会忘记你的好处,小兔子日夜感谢你!好吧?

海五想了又想,才说,好!不过,眼下它正开着花,这时候迁移于心不忍。陶云生说,他妈的又不是女人怀孕……好吧好吧听你的。你到外面去和人家打个招呼。

他推着海五到大门口。黄主任向海五伸出手,说,不好意思,打扰你了。哎呀,这清潭村我从来没来过啊!这里道路宽敞、住宅整齐、家家有电视、文明程度很高的。不愧为社会主义新农村。海五谦逊地低下头去,说,还算好,还算好。

桃树的花一夜之间全落了。早晨,一群上学的孩子路过它,每人在树下面抓了一大把落花向天空撒去。海五急忙赶到树下,他思考,到底是杏树走了,桃树伤心成这样呢?还是桃树知道了有人想买它的消息,吓成了这样?最后他以他的方式判定,桃树是知道被卖的消息后,才吓成这样的。人总以为自己是最聪明的,其实动物和植物有时候比人聪明多了。当然这是他的想法,他也从来不敢对别人说出这个想法。一旦他说出来的话,谭老爹会用棍子揍他的脑袋。

海五不得不对桃树说,你放心,我是不卖你的。我们想出理由一天一天地拖延,拖到那些人不想要你为止。这种事多了,拖着拖着就泡汤了。

他怕它还在生气,继续说,你想想,我怎么舍得把你卖掉?你到我家来的第二年春天就开了花,后来就越长越高,越来越壮。花也开得一年比一年红火。不知道为什么,别人家的桃树就是长得不如你高大漂亮。其实我没有比别人家多施肥多用药。如果一定要找一个理由,就是我比别人多欣赏你。每次你开花的时候,就是我的节日。全村人都来恭维我。我说句没良心的话,你给我的高兴,比我那个闺女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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