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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帽子(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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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你还是唱一首歌吧。爸爸教你的:

杏花村里杏花放,儿女正当好年华……

台湾女人的厂里有一个特别瘦的女工,因为她瘦得有些不成体统,所以就成了大家开玩笑的目标。大家把她叫做“芦柴棒”,跟“拿摩温”这个词对比起来。

“芦柴棒”流过好几次产,泌尿系统有了一点问题。平时,她是上厕所最勤快的一个。台湾女人取消两项福利以后,她上厕所更勤快。

“我尿漏。”她宣布。

突然之间,全体女工都得了尿漏,厕所简直没有一分钟的空闲。厕所门口是没人的,人悄悄地都在厕所里面。

台湾女人在厕所里逮着了“芦柴棒”。女工们全都低着头“咯咯”地笑。“拿摩温”逮着了“芦柴棒”,怎么说都是一件好玩的事。

“我今天看见你上了八次厕所。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芦柴棒”不敢说她尿漏了,期期艾艾地说喝多了水。

台湾女人放开喉咙叫起来:“喝多了水?啊,喝多了水。我看你们谁都喝多了水。从今往后,不许让我看到你们面前放着泡茶叶的水杯。要喝水到饮水机前面喝去。喝水的时候拿一块铜牌。傅湘云,你登记,每个人每天用了多少铜牌。我让你们喝。”

措施宣布了,情况并没有改变。女工们照样一趟一趟上厕所,“芦柴棒”的尿漏得更快了。

于是黄帽子出现了。

黄帽子是一顶不新的软布帽子,去年,台湾女人带着一家旅游,一家大小戴的就是这种黄帽子。这种黄帽子旅游的特征太明显,反而显得有点务虚。一年当中,它被派上用场的时候不多,就被人漫不经心地扔在什么地方,等待什么时候再见世面。

——如今它真的见世面了。

台湾女人规定,这顶黄帽子就是上厕所的通行证。整个车间五十多号人,就这么一张通行证。谁要上厕所谁就得戴在头顶上,要让大家看见。

这个新措施一出台,女工们背地里都翘起了大拇指,说这个台湾老板真有一套,亏她想得出来,可见她是个有本事的女人,人家敢到外面闯**,一定是有真本事的。

只有傅湘云一个人暗暗叫苦,谁都知道,“芦柴棒”的泌尿系统真有问题,一张上厕所的通行证肯定会造成矛盾。女工们会闹,闹来闹去,最终还是闹到她的身上。

今天是傅湘云上班的第五天,发生了一件大事:傅湘云和台湾女人吵了起来。其实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吵架,傅湘云活到今天,只有下岗时和她的女厂长吵过,吵架的过程像做了一场梦,过后只能回忆起片言只语。所以,那场吵架并没能给她提供可参考的经验,所以,她还是不会吵架。

但她还是有脑子的,一个老实人发起怒来往往是致命的。

昨天夜里,不知道她想到了一些什么。反正她又失眠了,浮肿着眼睛,眼睛的距离近了不少,给她的脸添上一股子干练。一上班,她就一副新仇旧恨涌上心头的样子,把台湾女人堵在办公室里,镇静而执拗地,只说一句话:

“你丈夫什么时候回来?”

这是一句问话,但几十遍地重复下来,它早就不是问话了。它是一句陈述句,陈述着一个令人心悸的事实,揭露着一个真相。它不是问对方什么,而是替对方向这个世界发出疑问:你的价值在什么时候一钱不值呢?这是你内心真正的想法。它还是一句让人彻骨寒心的谩骂,却用温文尔雅的字眼掩盖着。听不懂的人听不懂,听得懂的人从头寒到脚。

于是台湾女人的脸由凶恶到强自镇定,到无助,到软弱。她哭。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黄帽子。”傅湘云说。

傅湘云上班的第六天。一大早,台湾女人就高高兴兴地推门进来,对全体女工说:“你们都知道了吧?我们中国申奥成功。为了庆贺中国申奥成功,我给你们增加一顶黄帽子。”

全体女工一齐报以笑脸。

“成功!”台湾女人一走,她们就围着傅湘云大叫。傅湘云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情绪不高。她非但情绪不高,脸上还现出苍老的样子,既不像香草美人也不像梨花美人,像个落了漆的木雕。人就是这样一会儿苍老一会儿苍老,苍老慢慢堆起来,就成了沧桑。

于是,傅湘云上班的第六天晚上,老傅打开了一瓶“五粮液”,专门为他的老闺女庆贺一一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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