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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帽子(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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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今天,那个台湾女老板让我当车间负责人。我不便推辞,就去了。到了车间,我问一个叫于红的姑娘,原先那个负责人到哪里去了?于红就对我说,你来了,人家就走了呗。隔了一会儿,我又去问一个叫白雪的姑娘,白雪脾气很冲,对我说,你问这么多干什么呢?想讨好什么人?不是想讨好我吧?我要做活了,别人不要来打扰我。我靠这个吃饭。

快要下班的时候,我又问一位叫陈静芬的姑娘,为什么大家对我这么怒气冲冲,要知道,总得有人做车间负责人哎。

那位叫陈静芬的姑娘看起来一副忠厚的模样,事实上也是忠厚的。她告诉我,原先那位车间负责人,做人十分的好,特别为工人考虑,所以台湾老板要叫她走,她自己也知道,说做一天是一天,只求心里踏实。我们这些姐妹,没有一个是家境好的。大多数是下岗工人,没什么本事,占便宜的事不多,吃亏的事常有。所以,她一走,大家心里很难过,想闹一点什么事,又闹不起来。现在没有革命。也不能上街游行。所以你暂时别吭声,听我把话说完。

爸爸哎,我在书里看到过一个外国作家说:所有的仗都打完,所有的上帝统统死光,所有的信念统统完蛋。

而斯蒂芬·金总在发出疑问:人看见人会有食欲吗?

我现在就是没有信念了。人家把我当敌人,我究竟应该站在哪一边?一个问题没有解决,又出来一个新问题。我心里真是慌张得很,好像日子快走到头了。

老傅苦着脸,想了半天,不知道应该怎样教导女儿。他想,他为新中国工作了一辈子,到现在,什么经验都派不上用场。于是,他对他的老闺女说:“唱一首歌吧。唱完了,心情也好了,也有办法了。”

傅湘云挺直了腰板,脸上现出快乐的忸怩,张嘴刚唱了一个字,就笑了起来。“爸爸哎,今天说话多了,喉咙里毛毛的。”她说。

我说你什么好呢?台湾女人。大多数女人都用梦想来解决生活中的不愉快,只有少数女人非常强悍地用现实来解决现实问题,这个台湾女人就是这类强悍的女人。她高高的颧骨,轻薄的嘴唇,眉梢朝太阳穴那里吊起,走路用着急而小的碎步。她的丈夫一年中有那么几回来看她——谁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看过她之后,又不知消失到什么地方去了。每次,总是她开着车把丈夫送到飞机场,回来就高高兴兴地对人说:“他在法国巴黎有生意呀。”她好像从来没有对这件事发过怒,有过一次,一个女工明显讨好地问她:“老板,您丈夫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啊?”

就这么一句话惹恼了她,她迈着小碎步跑到那个女工面前,抬起手给了女工一个耳光。

这件事后来这样处理了:女工告到管理部门。管理部门出面调解。台湾女人付了一笔钱给女工,相当于该女工的三个月工资。女工则离开了厂。

所以,女工们知道了台湾女人是有死穴的。千万不能问她,你丈夫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啊?她给你一个耳光,最多给你三个月的工钱。

现在又要说到傅湘云了。

这是傅湘云第二天上班。她最大的心愿就是有一份工作做,不和任何人发生冲突。她愿意淹没在人群里,毫不引人注目地呼吸。上午,她帮着搬运工搬东西,作一些车间里必要的记录,就坐下来包装化妆品。快到中午的时候,台湾女人把她叫去,对她说:“你是怎么搞的啦?我要的是车间负责人,不是女工啦。你搞搞清楚,女工多的是,一抓一大把,力气比你大,手脚比你灵活。你去吧,告诉大家,从明天开始,中午厂里供应的盒饭取消了,请大家自行解决中午的吃饭问题。”

傅湘云一声不吭地走到门外,站在那儿淌起了眼泪。太阳真是明亮啊,明亮的阳光把世界扩展得无边无际,无边无际的明亮世界中,谁会注意脸上的几滴眼泪?

傅湘云擦干净脸,回到车间,对大家说:“请大家到我这里集中一下。”

女工们围上来。

她开始鞠躬,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

一个女工说:“这么鞠躬,肯定没好事。我们别看了,散吧。”

傅湘云抬起涨红的脸,慌忙说:“别散别散,中午我请大家吃盒饭。”

这天晚上回家,傅湘云又和她的老爸爸坐在餐桌边上喝开了黄酒。她似乎越喝越多了,白而干燥的脸上红云骤起,两只分得很开的眼睛有一点亮晶晶的张惶,有一点欲说还休的愁思。这样她就不像个香草美人了,因为香草是干蓬蓬的,她像个沾着露水的梨花美人。

爸,爸爸。

台湾女人取消了供应工人的午餐。女工们说,上个星期她还停发了女工的卫生巾。这两项福利都在她招工的条例里写着,现在她食言了。今天下午,我再次到她办公室去,对她说,工人有意见。她告诉我三项取消的理由:一、化妆品卖不出去,库存积压,资金不流动;二、许多在新区投资的外企厂家都取消了这两项福利;三、最近心情特别特别不好。

爸爸。我替她想想,一个女人,带着一儿一女在外闯**,真是不容易,而且,是一个台湾人到大陆做生意。她心理上要承爱多少压力才能从台湾跨到大陆。

那三项理由,前两项我完全能接受,后面那一项,我听了真是咽不下这口气。又不能和别人说,别人都说我是个叛徒。我该怎么办?若我不做车间负责人的话,台湾女人会叫我卷铺盖走路。

被台湾女人开除的那个车间负责人,今天下午偷偷地到厂里来玩了一会。她叫我和“那个女人”对着干,大不了走人。我当然不能听她的。她和她男人双双下岗,她的儿子生了肺病,婆婆食道癌开刀,她到这里来借钱,谁也没借给她——不是不肯,是拿不出来。

现在的问题还是,我怎么办?爸爸,你替我想想。

老傅想,我这闺女,从来不会骂粗话。她要是会骂,一切问题就解决了一半。就像我一样,多少年了。有谁知道我经常一个人对着空无人处骂:我操,我操,我操你的……

一场豪骂下来,问题也就解决了。

可惜我这闺女,从小听我的大道理长大,从不会和人计较,也从不会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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