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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色的故事(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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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外婆把后天井腾空,叫上两个老木匠,开始承接加工任务。黄毛没事可做,每天都来,递个东西,扶扶木头什么的。老姜头上班很卖力,不大来。

没过多久,女主角出现了。这个女孩子高中毕业在家,等着顶替母亲进厂。二十岁,因为读书时留过两级,所以毕业时就二十岁了。脑子不灵,却长了一张聪明的脸,脸皮白里透着粉红,上面一层淡米色的汗毛。眼睛亮汪汪的,鼻尖上老是出汗。举止笨拙,走路经常带倒东西。这样的女孩子毫无疑问地会引动所有男人的心思。她出现以后,我舅舅和黄毛经常地觉得喘气粗重而且不均匀,像是生了什么心脏病。

女孩子就住在这条弄堂里,毕业了没事干,听说我外婆绣花绣得好,就特意过来请教。她胖乎乎的手捏着一张小小的绣绷,那绣绷被她的手摸得有些脏,她绣的一大堆芍药看上去也不大干净,在一些晴朗的天气里散布出莫名其妙的混浊的信息。但是她的眼神清澈透明,像风一样在我舅舅和黄毛身上飘来飘去。我舅舅隔老远也闻得到她的鼻尖和手指散发出的汗味。他经常什么话也不说,一口一口地吸气,他想,真香啊!他发现黄毛也是这样。黄毛没有固定的事可干,可以自由地跑到下风处痛痛快快地吸气。

因为这女孩子的目光飘忽不定,我舅舅和黄毛就相互吃起醋来。

“你,”黄毛指着我舅舅说,“一只结结巴巴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告诉你,这种女孩子不能碰,一碰,她就像饴糖一样粘牢你。我有经验。”

我舅舅说:“我,我,我没经验。我,我不怕!”

外婆抱怨说,那两个女人真是她妈的,难怪共产党革她们的命。因为这两个女人一个劲地跟她要那本什么宝鉴,可见她们是两个坏女人。后来戴了纸糊的高帽子游了街,她们才老实了。

抱怨到后来,就对我舅舅说:“你也快了,第二届学习班就轮到你了。鲍阿姨就要找你来了。”

她这么吓唬我舅舅是有道理的——当她挂着牌子游街的时候,我舅舅手里捏着块绣花丝巾,痴心地在那女孩门口等着见上一面呢。我外婆挂着两面牌子,一块在前,上写“反动工头”,后面那块写着:“无羁室宝鉴”。前面的字有据可查,后面的字有点莫名其妙,不过挺幽默的。两块都是上好的木板,前面那块轻些,后面那块重些,所以我外婆游街的时候,姿势和别人不一样,昂着头,老是要朝后面倒。游好街回来,一肚子气,要个人捶腰也找不着,难怪她要吓唬我舅舅。

我外婆的恐吓马上见了效果,我舅舅从此不敢轻易出门,看见鲍阿姨的影子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

黄毛吓唬我舅舅:“鲍,鲍阿姨来了。”

老姜头也这么吓唬我舅舅:“鲍,鲍阿姨来了。”

我舅舅不敢出门的时候,黄毛和老姜头轮流陪着他。我舅舅这个人,结巴、胆小怕事、脑子不太好使,但他知道感恩。他知道黄毛和老姜头也是不高兴的,因为他们喜欢沉默了,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不再兴高采烈地说黄色故事。我舅舅想,有什么办法让他们高兴呢?

这个问题他以前也想过的,只是到现在才想到办法。

他就开始给他们两个人讲亲身经历的事,他经历过那个绣花的女孩子。

他讲怎么摸手,怎么摸脚,怎么接吻。到后来,不知怎么搞的,一讲就讲到了那个女孩的胸脯。

“这个,”老姜头皱着眉头沉思,他想我舅舅多半是胡编,这样胆小的人不可能把手放到那个位置,他必须拆穿他,“那么你讲讲看,女人的胸脯从什么地方开始,到什么地方结束。”

我舅舅脑子昏了,真的,他从来没有仔细研究过女人的胸脯,隔着的女人的衣衫,他只敢在远处偷偷地看上一眼。

我舅舅拍拍自己的胸,“这里,就长在这里。上边在这里,下边在这里,左边在,在这里,右,右,边,在,在这里。”

老姜头和黄毛偷偷地使了一个眼色,一齐放声大笑。

我舅舅说:“错,错了吗?”

过了一会儿,他不得不承认,他和那个女孩只拉过手,他的左手和她的右手。

“这就对了。”黄毛颇有经验地下结论,“你跟她不可能有实质性的进展,女人要是喜欢一个男人,她自己会送上门来的。她送上来了吗?没有,为什么呢?我们都知道原因。”

老姜头认真地点一下头,“是的,我们都知道,就是他不知道。他明摆着是个傻子。”

黄毛和老姜头一齐喊起来:“傻子傻子小傻子,红木家具换粟子。”

过了一阵子,那个女孩子来问我舅舅:“哎,你们三个,老在一起,说些什么?”

我舅舅说:“没,什么。”

女孩子粲然一笑,“我知道,你们在讲一些好玩的故事。讲给我听听。”

我舅舅张口结舌了一番,终于没讲。

过一阵子,那女孩子又来说:“哎,我知道你们昨天讲了些什么。”

我舅舅说:“讲了些什么?”

女孩子说:“你不信?我说给你听。傻瓜。”

这样的次数多了,我舅舅觉得事情不妙,他主动找到女孩,对她说:“我,我,讲给你听,好不好?”

女孩子骄纵地说:“你能讲些什么?你什么都不会讲。我现在不要你讲了,黄毛会讲给我听。除了你们说的以外,黄毛还会说好多故事。”

我舅舅说:“我讲一个你没听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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