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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红夜(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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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老师的棉睡衣是灰色的,镶着白色的细边,她脚上的拖鞋是粉红色的,我看不见她的脚背。屋里的暖气调到恰到好处,隔墙传过来好听的乐曲——隔了墙听音乐竟比自己放还要好听。

我就告辞了。

殷老师拿了纱布、药棉和胶带,送我到大门口,再三关照我,不要用“邦可贴”呀。我也不喜欢“邦可贴”。

殷老师说:“你告诉她,殷老师叫她开口说话。要不然,真不喜欢她了。”

殷老师叫你开口说话。

于是,我女儿就开口说话了。她第一句话就是:

“她撒谎。”

我吓了一跳,谁?

殷老师。

我一点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她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这是一个我生下的孩子,我养大的孩子,我对她充满了母爱,但是我现在一点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理由呢?

她就开始想理由了,想了一会儿,说:“殷老师选秘书,四个人中单单刷掉我一个人。”

我诧异地问什么是“选秘书”?

就是选几个人把班级里的情况记录下来,然后汇报给老师。

我想了一刻,缓慢地缓慢地告诉她,这个差使不做也罢。“为什么呢?”孩子问。我笑起来:“这不是奸细吗?”我觉得我有点对不住殷老师,那棉睡衣、那手心里的温热、可人的语调、流动的茶香、隔壁的音乐。

“这难道是奸细吗?”孩子说,“我可以把我讨厌的人记在上面,汇报给老师。让老师批评他。”

我立住脚,看看天。天还是粉红的,飘着一点点的毛毛雨,那样柔软的东西竟然击碎了平静的情绪。夜幕下,我的孩子的脸蛋也是粉红的,她的手上绕着一根粉红色的缎带,这根缎带在白天时有闪闪烁烁的光泽,像撒了银粉。我的孩子蹦跳着,那缎带就划出一个一个粉红色的轨迹。

我告诉她,这个话题我已经厌倦了,因为我们越扯越远了。现在让我们回到原先的地方,那样会让人轻松一些。

首先要肯定的是,殷老师喜欢你,大家都喜欢你。因为你聪明、漂亮、懂道理。区里每年的奥林匹克数学赛你都会拿前三名,所以,殷老师不可能不喜欢你。

再说你的手指,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你的手指,只有你自己注意。然后你就自己不喜欢自己。医生已经说过了,你的手指一点问题也没有,没有必要矫正,也不妨碍观瞻。再说,如果殷老师真的不喜欢你,你砍掉手指以后,她就会喜欢你了吗?你有没有想过,你砍掉一根手指以后,老师还是不喜欢你,怎么办?

这一句话发生了作用,孩子的情绪缓和下来,她靠着我的手臂,像一只小动物一样,恋恋地磨蹭我。她抬起头,冲着我的脸傻笑。

“妈妈笑笑。”她说。

我笑笑。我知道她不想闹了。

这一夜就快结束了,因为我们快到家了。这是晚上九点钟。我说等会儿我们母女俩看看电视再睡吧,也许会看到一些好笑的东西,譬如菲律宾丛林里的一头鹰把一只猴子的尾巴抓走了,诸如此类。我女儿就在这时候给我详细地讲述了一个故事。

殷老师把四个学生叫到办公室,问他们,喜欢猴子吗?三个人回答喜欢,我女儿回答不喜欢。于是三个人就欣喜若狂地接受了老师派给的任务:每天记录班级里发生的事情。于是我女儿沮丧地回到教室。后来她就开始憎恨自己的手指。

这其实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但是孩子们分不清大事和小事。也有一种可能,就是现在的孩子把什么都看得很重要。

这种重要有价值吗?

我忍着笑,对她的落选表示遗憾。我不想再说点什么,刚才说过了,我认为这样的差使有点问题。已经到家了,我一边在包里寻找钥匙,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你为什么不喜欢猴子?猴子很可爱的。

我女儿回答:“猴子没有尾巴。它是畸形的,我也是畸形的。如果它不畸形的话,我也会不畸形。”

这句话太孩子气了,我凭什么相信这句话里有什么内涵呢?有一点是肯定的:谁都没有错。过了这夜,也就过了一些事——这是一个有益的推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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