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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红夜(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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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萨店里的环境布置得很精致,一幅一幅淡雅的画挂在墙壁上,那墙壁是贴了布的,布纹在明亮的灯光里几乎感觉不到。刀叉在精致的盘子上铿然作响,人声悬浮在食物的氤氲之气中。这一切都是优雅的。我女儿摇摇头点点头的时候,她的头发从额头上落下来了,黑色的如缎子一样光滑的头发,有着人工无法模仿的真正的优雅。我的女儿长大以后会是一个优雅的美女,品性高洁,就像中国画里的雪中红梅。

我的小红梅又向我举起她的右手。

而后,她放下右手,仔细地把右手摊在桌子上,左手拿起一把切饼的刀子,对准右手的无名指来回一锯,又来回一锯。她做得干净利落,完全不像十岁的孩子。我傻了,我忘了去夺她的刀。

“哦,天哪!”这是旁边的人发出的惊叹,不是我。

我猛地烦躁起来,这一切太出乎我的意料,我对生活的构想完全不是这样。你想想,我的女儿,一向品学兼优的漂亮的乖女儿,竟然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种举动。她所破坏的不仅仅是我当时的心情,还涉及到我从小就形成的某种审美趣味。我呆呆地看着她的手指,流血的手指因恐惧和伤害而颤抖着,显得更加变形了,一层粘粘的血覆盖着手指,把一切都搞得不干净了。

我抬起手,抽了她一个耳光。她没有避让,所以我的手掌有点痛。

而后,我们就相互对视着,没有敌意,也没有伤感,只是有点陌生了,想从对方身上找回熟悉的一切——一切的感觉。我看见我女儿的眸子黑漆漆的深不见底,我眩晕了一下,好像被麻醉了似的。她走了出去。

我也走了出去。

外面飘着一点点的毛毛细雨,非常柔软。地面上湿了薄薄的一层,天上有些红——不是惯常的黑夜,也不是白夜,而是少见的粉红之夜,它就像我女儿头上粉红色的缎带,也像她粉红色的脸颊。这个美丽的夜有点冷,我女儿在前面走着,小小的装着许多内容的身体,轻巧地移动。我很想问问她是不是有点冷,但是我知道,至少是现在,我不能询问她的感受。如果我问了,她可能会哭出来,也可能一言不发,继续装哑巴。

我决定什么都不说。

她在我前面走着,一成不变的步子很单调,单调到了某种震慑。我心中恐慌起来,越走越慢,双腿沉重,有一刻快要落泪了。

我想起我小的时候。

我今年三十八岁。我这个年龄,如果提起往事的话,往往不用“我”,而用“我们”。

我们像她这么大的时候没有这样的聪明。

我们那时候从来不企图控制父母亲。

我们最大的愿望是多吃一块奶糖。

我们不大提出什么要求,因而心中经常是清晰的,没有枝枝蔓蔓的迷惘。

这样想下去,我突然想笑了。于是我带着笑意喊道:“前面走着一条小狗,一条小哑巴狗。”

她的小小的身体摇晃了一下——被我吹动的一片叶子。

仅此而已。她还是不说话,还是那样走。

她的班主任姓殷,殷老师的家就在我们要走过的路上。

殷老师长着大大的眼睛,眼睛里从来没有表情,是一对厉害的眼睛。但是她的嘴巴经常笑,不仅笑,还发出许多热闹的声音。你要是忽略她的眼睛的话,她就是个里弄里的热心的心直口快的阿姨。我站在她家门口,听到她在卧室里叫:“我来啦!”然后,她在客厅里了,问:“是谁呀?”一路小跑声,刚一照面,她就认出我来了。我调整了一下情绪。殷老师今晚穿了一身漂亮的棉睡衣,房间里开着暖气,她的脸红扑扑的,情绪安定而满足,这是我不熟悉的。

首先我请她原谅,这么晚了还来打扰她。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殷老师一直拉着我的手,关切地直视着我的眼睛。我想,我的眼睛里流露了太多的情绪,这是殷老师所不喜欢的,但是为什么她就能若无其事地面对不喜欢的东西呢?

我知道了,我的女儿像我,我们都不堪一击。

殷老师泡来的茶是好茶,就是太香了一点,小小的书房里弥漫着花茶的香气,有点“暗香浮动”的意思了。

“那么,她就在外面等你?”殷老师问。

我说是的,她不肯进来,但是她想知道,殷老师是不是喜欢她,如果不喜欢她的话,为什么不喜欢。

殷老师拉了胸前的衣襟,又拉拉,两只手突然就在拉的过程中停住了。

“我一直很喜欢她呀。”殷老师说,“她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聪明、漂亮、懂道理,大家都喜欢她。同学喜欢她,老师们也都喜欢她。有一个老师还给她起了个绰号,叫‘阳光女孩’,你知道吧?”

我不知道,我的孩子在我面前从来不表现出骄傲,她经常说,哎,最近英语不太好了。或者说,最近语言学得太累了。

她再也不说空气变黄了,有股巧克力味。

我忘记了对孩子的承诺,把她切手指的事告诉了殷老师,我看见殷老师的眼睛里马上涌上了一层泪水。我后悔了。我拉住殷老师的手。这时候,我感觉到殷老师的心里也有一些什么酸涩的东西要流出来,它快要和我的酸涩流到一起了,那样是不妥当的。殷老师松开手之后,我心酸起来:人世里最可珍爱的就是这种契合得纹丝不漏的交流,我和我女儿从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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