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里的露珠(第2页)
我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结识了黄日望。你听了他的名字就知道他是父母辛苦盼望的儿子。黄——日——望,日日盼望,可他却是夜总会的陪舞先生。他说他从我第一天进入夜总会时就注意我了。就是说,我捕追猎物的时候,被人捕获了。他捕获我的时候,我又是这样一种毫无能力抵抗的情形:基本上处于白痴状态。从这种情况下看,黄日望不像是真正的猎手,而更像一只居心叵测的非洲鬣狗,专门收获被凶猛动物遗弃的猎物。
他向我走来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光线发生了某种颤动,空气里令人不安的成分增加。黄日望有着一般男人少有的灵巧与敏捷,他的动作协调得非常好,使他的整个身体经常呈现出美妙的动态,但是他协调得非常好的动作里面总有一种十分压抑的成分。如果他的动作不是先天遗传的话,如果是他后天严格训练的结果,那么他的努力则是宿命的。
他非常自然地坐在我身边,他不卑不亢的态度似乎表明这样一个事实:他不管坐在什么地方都是恰当的。他的翩翩风度把他定义成超脱于浊世的那类人。他若无其事地和我说起他的儿子和离了婚的前妻,眼睛却关心地注视着我的动静,看上去他的关心毫无恶意。
“我知道你在这儿等什么。”他说。
“等什么?”我犟他一句。
“有许多女孩都像你这样等过,结果都失望而归。”
“那就是说这些女孩吸引不了别人。”
“不是。”黄日望考虑着是不是给我点烟,他犹豫不决的样子显得很真实。最终他顺从了我,给我点上一支长长的褐色“摩尔”。“她们都像你一样年轻、美貌、聪明。”
“那为什么……”我的自信心像退潮时的海水一样,“轰隆轰隆”地朝后退。如果把自尊比作海滩的话。此时,我的海滩害羞地**着。
“她们需要的那类男人一眼就知道她们是危险的。”黄日望的关心变成了远远的观察。从他的眼睛里我知道了这一点。
我的香烟掉在了地毯上。黄日望殷勤地俯身去捡。
我凝视着黄日望宽阔的后肩,他的后肩在我的眼中停格了,这一停格使得我狂奔不息的混乱的思维有了一个清晰的概念:我需要它。
我已经分不清幻觉和真实,只知道厅里充满了五彩的灯光,如置身于万花筒。我身上的每个部位都加重了分量并且脱离了原先的组合在万花筒里四分五裂,我知道我的嘴唇在什么地方,我的腿、我的脑子在什么地方,但是我无法把它们聚拢起来,它们是那么沉重,沉重得使它们自作主张地独立了。
我在谵妄中发出喃喃自语,我的话百分之百是引诱:“为什么不带我出去?”
之后黄日望就带我开了一间客房。我体验到了快乐的不负责任的毁灭。黄日望对我的评价是既不像少女又不像少妇,这个评价是恰如其分的。
我告诉父亲:
“爸,我有了男朋友。”
父亲翻开一本古印度法典,那本法典是十年前花了五角钱从地摊上购回的。他总也不能完全看懂。听了我的话,他头也不抬地问:
“是什么样的小伙子让你入迷了?”
“爸,是个没正经工作的混混。”
“那你怎么办呢?”
我说:“我把他养起来。”
父亲抬起头来,我看见了他眼中的震惊和不屑。这一刻我不禁战栗起来。难道父亲的心中也有什么不能擅自逾越的规矩?
我丧魂落魄地坐在那儿,搞不清楚我在父亲的眼里突然改换成什么形象,他的不屑从何而来?他为什么突然成了我的对立面?他原本应该说,不错不错,我的好女儿能干,胸襟开阔不计较。
过了片刻,我试探地叫了一声:“爸。”
父亲平静地“嗯”了一声。
我马上顺竿而上:“爸,你喜欢哪种女人?”爸爸应该这样回答:“爸喜欢囡囡这样的女人。”
果然爸爸回答:“爸喜欢囡囡这样的女人。”
我大大松了一口气,看上去爸爸把刚才的那回事忘了。
门铃“叮叮当当”地响了,是妈妈下班回来了,我跳起来去开门。
我居住的这个城市,是一个让人旅游的城市,而这个城市的人不喜欢出远门,只在家中满足地制造各种垃圾和噪音。在浮躁和繁华中隐藏着短视的扩张。男人和女人,谁都想把自己无限地扩张开来,侵占更多的空间。我说的空间是多重的:容纳身体的空间、容纳行为的空间、容纳话语的空间。如果我不扩张的话,就会被别人扩张掉。斗争是无休止的,精力从中得到消耗。另外我还不喜欢这座城市的地名,像石子弄、前门街、河滨里、人民路、和平广场,既不响亮又不美丽。不像我在地图上看到的一些地名:桃林、绿葱坡、云梦、铜鼓、丽水、长寿等等。我们的城市里所有的地名都是那么枯燥乏味,你可以把这种乏味看成是假惺惺的谦虚。
这个城市的天空也是灰蒙蒙的,永远没有碧空如洗的时候。
黄日望介绍我认识了李佳梅、马莉、胡圆圆、凌霄。她们都是这个城市里资产超过千万的女大款。我一眼就看出她们是一个小集体。她们对待我的态度是放松的,不加防范的,但她们并没怎么看得起我,也不大喜欢我,因为我坐在她们中间就如一根别扭的骨刺。
李佳梅岁数最大,将近四十岁了。她们都称她为“阿哥”。她的美貌令人惊叹。我们是在她的房地产公司的办公楼里会面的。她刚从浴室里出来,穿着浴袍,头上包着毛巾,什么妆也没有化。她颧骨高而小巧,双颊微凹带着桃花色的红晕,嘴巴小而红润,她笑起来的妩媚令我倾倒不已自叹不如。
我刚坐下来的时候,就有一个女人腻腻地贴了上来,并搂住我。我吓了一跳,以为这个女人在开玩笑。这时,李佳梅柔声柔气地斥责道:“凌霄,不要这样好哦。”
这个叫凌霄的年轻女人松开我,并朝我脸上轻浮地喷了一口烟。以后我知道凌霄喜欢女人多于喜欢男人。因为她一看见男人就紧张不已,需要不停地朝嘴里塞果冻。果冻里的海藻胶和山梨酸对她有镇定作用。其实她是个极善良、极易害羞的女人,她是我们中间年龄最小的,二十六岁。她继承了她爷爷的多家公司。
我的血液当时就涌到脸上来,我要让她为那口烟付点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