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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祖(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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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祖

黑犍牛驮着一大堆行李瞅着蹄下越来越陡越来越窄的路,慢慢地走着,除了偶尔抬头用舌头舔着路边树上或岩上垂下的一串绿叶外,根本不像他不时地眺望着远处一座座陌生的山峰。

用树枝抽打黑犍牛也无益。

“它知道路,到了家门时就会走快的。”来接他的老篾匠盯着他心不在焉地说。

说过自己的职业以后,对方就会如释重负地从牛背上那两只白帆布包上收回疑惑的目光,轻轻地不由自主地说一声:“啊,搞地质的。”

第一次同所里那个白发最多的“权威”聊天时就知道了。似乎从地质学诞生的同一时刻起,人们就把这一行当的人全叫做搞地质的。实在费解的是,甚至“权威”自己也时常脱口说出这话来。他发过誓:谁要是这么称呼自己,就决不理睬谁。那个患了“澳大利亚肝炎”的姑娘因此而三次含泪独对周末的夕阳。

只有那位长了一层淡黑胡髭的女医生,出乎意料地让他受宠若惊了一番。

“你是研究地球构造的?真伟大!”

尽管这话是那么外行,那么不科学,并且清楚地流露着33岁老处女的阿谀,他还是连连点头。

“对对,具体地说,我是研究矿泉水的。”

他苦守了28年的秘密,就是从这儿开始泄露的。因为这个秘密,被急性肝坏死折磨得一息奄奄的姑娘,即使是在享受人间爱情的最后快乐时,还要痛苦地懊悔一回:“遇上了你这个大傻蛋,要不,说什么我都会替你留下一个小天才的。”这懊悔是他制造的,特别是那个无月的夏夜,滚烫的呼吸,**的半胸和大腿,还有柔如绒毯的草坪,一切暗示都不需要,他一扭身子姑娘就偎了过来。但是,他说:“咱们该回家了。”他害怕地站起来稍稍走开一些,那个秘密正在苦苦地啮咬着他。这是最近的一次,姑娘问他是不是有病,他装腔作势地朝她吼道:“你得再去看一次《生死恋》。”

这姑娘的感情是现代化的。当初并无肝病突变的警兆,所以他才学着一篇小说中说的,把这病叫作“澳大利亚肝炎”。后来,他和女医生也来到矮丘之间的这块草坪上,他还躺在从前的那位置上,除了草木经历了又一度枯荣留下了更多的腐殖物外,周围简直看不出有多大的差异。

过了几天,当他被平放在医学院遗传研究室的手术台上时,心里仍在奇怪:怎么回事?这老姑娘到底有什么魅力,使我苦心经营了28年的四维防御体系竟没来得及发挥其效能。

那一刻里全部前所未有的感觉中,他只剩下两种记忆。一种是连衣裙的拉链从合到分的那一声——咝!另一种却是女医生的惊叫:“这是什么!尾巴?你怎么长着尾巴?”

如果不是一丝没挂,他会一口气跑回宿舍。可他到了那小小的山口又只好折回来,默默地穿着衣服。女医生已经镇定过来,若无其事地给他一个丝毫不亚于十分钟前的炽热的长吻。

“不要紧,这是返祖现象。医学院标本室里长尾巴的胎儿多的是。”

返祖!返祖!这还用得着婆婆妈妈、喋喋不休吗?当研究生时,导师发现他常读研究返祖的文章还称赞说,是应当注重这种多学科的渗透,既然有了人文地理学,为什么不可能有人文地质学呢?导师当然不明白,每次穿裤子时,该死的“返祖”都要给他制造一些不愉快。他不仅嫉妒在游泳池中翻腾着健美肌块的男子汉,也嫉恨常在研究所院内逛**的那个歪嘴斜鼻的疯子大便时那个自由自在痛痛快快的劲头。当然,更不用说,阻碍着爱情的最神秘之处向他敞开是何种感觉。常常,他恨不能操起一把剪刀。

“明天晚上我领你去找位专家看看。”

一阵情不自禁的喘息中,吻已经太少表现力了,他的脖子被女医生忘情地咬着。

……慢吞吞……慢吞吞!到处是黑犍牛一般的慢吞吞。

“哇哦——”

老篾匠吆喝一声,黑犍牛懒懒地歇下来,老篾匠整了整牛背上的行李,又朝他投来了惶惑不安的几瞥。

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身子,将也许会被这对肯定有些异常的浑浊眼光戳破的秘密之处,移到路边一株同黑蟒一般的木梓树干后面。

“你是属猴的吧?”

“不不不!快三十了。”

他越发惊恐不安起来,因为老篾匠拂着黑犍牛光溜溜的尾巴低声自语着:“是属猴的,没错。”

他就怕人家问他的生肖。

研究所里长得真像只长臂猿的炊事员,那天突然朝他喊:“属猴的,到里面来盛吧,木桶里的稀饭还没凉。”他朝炊事员满胸的黑毛愣了愣,弯下腰,把头钻进半人高的饭桶里,却听到一片嬉笑:“快看,你们快看呀,足有两寸长!”他感觉到一只手正在他撅起的臀部上玩弄着。气急败坏之中,他将一碗滚烫的稀饭倾在恶心的黑胸毛上。

这么雷霆万钧确实有些不应该。野蛮能有道德制约,文明全仰赖科学。“不过,人体中未可驯服的野性,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迸发出来,这大概也是一种返祖吧。”“权威”的这句话被女医生重复了好几遍。他再也不要听到连衣裙拉链的开合声了。但女医生仍有本领将他弄到一大圈遗传学家中间的手术台上。人圈在一片惊讶之中猛地束得像只铁箍,人们说,这是非常罕见的。他像23届奥运会期间被洛杉矶市借去的大熊猫一样,借到了遗传研究室,任人摆布。

那炊事员闹着要营养费,在第三天里终于闯了进来。他盼着大闹一场,那样就可以借题发挥甩掉捆绑在身上的电极,扫**开壁垒似围困着的闪着五光十色的仪器匣子。这家伙整了整胸前八寸见方的白纱布,俯在他的耳边好奇地说:“属猴的,你当义务爸爸了。隔壁正在搞试管婴儿,那女的说你创立了什么人文地质学,一定是个天才,点名要你的种,她给了主治大夫这个数——足够买台大彩电!”

“妈的,老子可不是配种站里的公牛。”

他挣不脱环绕着身体与手术台的几根宽布带,歇斯底里地狂叫。后来护士给他注射了一支阿托品,直到他真的变成一头公牛后,才醒过来。如果不是慑于法律,女医生也许会砸了自己从前导师的实验室,自己事实上的丈夫无辜地失贞了,无奈地被别的女人占有了,她只能终止自己倡导的试验。

他受不了了。于是,决意要去一个地方。在那里山都淳朴得像个老人,古树枯藤是衰老了,而岁月无数倍于此的乡风村俗依然健壮得如同可以一口气喝完三碗糯米酒的小伙。在那里,风会扫净柴门前的败叶,雪会唤醒被枯黄窒息的嫩绿,山水能够在一夜之间脱蜕原野的蒙垢,滴泉能够撩开大岭高坡的外装**出黝黑的筋骨。夜半林涛的呼啸何如闹市上空盘旋的汽笛?赶着白云归来的牧羊少年何如翻腾着大型游乐机的儿童?由于饿狼叼走牛犊的愤呼何如对夹在电视连续剧中间商品广告的诅咒?

那是个叫作“美女现羞”的地方。

就在黑犍牛落下嗒嗒蹄声的悠悠山路的另一端。

“什么?美女现羞?没,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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