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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魂(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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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魂

“奶奶,我抓萤火虫去。”

“黑天黑地别瞎跑,野鬼要捉人生魂的。”

那个黄昏始终有一只苍鹰在绕着山包盘旋,又宽又厚的身子,毛茸茸地晃也不肯晃一下,看久了,不觉得是苍鹰在滑翔,反认为山在盘旋飘**。无奈奶奶抬不起头来看。苍鹰翅膀搅动晚春的山风,又寒又冷,岁末的枯草与岁初的嫩芽一起簌簌着,鸡狗也懒得叫,只有谁家女人吆喝谁家小孩的声音。

奶奶的眼光从九重大山中间的路上收回来时,又让叹息声顺着脚下这山包旁的小路向前漫去。那声叹息好长,好沉,惊得苍鹰连晃几晃,一抖翅膀,渐渐化作一只黑点消失了。阿波罗也是这样离去的。那一天,奶奶送孙子走,比儿子送的路程远得多。阿波罗说了七次,奶奶您转去吧。奶奶生气了,说这大一把年纪送你出门,未必是送着玩的,这么逼着要我转去。第八次时,还说的那话,奶奶,您转去吧。三寸小脚停住不再挪。阿波罗在消失以前,也是先变成一只黑点的。

知不知道苍鹰什么时候转回来?它那窠就在附近的山崖上。奶奶还是不抬起头来看。阿波罗牺牲的事,传到家已有好多天了。阿波罗战死在国境那边,连掬骨灰也没有回来的。奶奶用布包着一碗米,放在阿波罗在家时睡过的木床下面,整七天后的夜里才听到屋里似乎有人走的脚步声。她隔着墙问儿子:

“是阿波罗回家了吗?”

“妈,您老别为他伤神了。”

“我听到有脚响。”

“不是,黄鼠狼追高客呢。”

这烟熏火燎黑炭般的夜亮得真慢,奶奶睁大眼睛也没见什么变化,等焦急后眼皮合了一会再睁开时天却亮了。奶奶还得小心翼翼地从床底下取出那碗,阿波罗死在西南方,满满的米碗若在相同方向凹下一个坑,就表明失落在外的灵魂回家了。当奶奶趴在地上时,才知道,那碗米被高客糟蹋了。

奶奶身边掉下一顶警帽。儿子来扶她了。

“得请位先生来家里。”奶奶说。

“什么先生?”儿子装傻。

“蠢。就是做道场的。”

“不能乱来,妈。”

“都七天了。不请先生招魂阿波罗怎么回家。路太远了,得帮他。”

“家里做道场,我这派出所所长还能当?”

“人都死了,还不兴招魂?让他成了野鬼,看你这老子到了阴间时怎么认识儿子!”

知道同她说不清,儿子不吭声了。

“都怨你,当初叫儿子什么不行,偏要兴妖给他改名变作阿波罗,我说过这样名字不吉利,那时你还强词夺理……世事全有兆意,唉!”

奶奶扯起衣襟开始擦眼泪了。

“白发人葬黑发人,奶奶哭孙孙,天地阴阳,怎么偏要反着来哟!”

奶奶活得实在很久了,脸上的褐斑曾被孙子说成是生锈了。从前,有人问她高寿多少,她总是说自己是与毛主席同庚。1976年毛主席逝世时,阿波罗说奶奶能活到100岁,奶奶生气地说:未必一点不多刚好100岁!而这时,奶奶反复唠叨:没假,老人寿高了压下人,真没假。

儿子想溜。

“把床底下收拾干净。”

“有你儿媳妇在哩!”

儿子又想溜。

“你们关了又放了的那个吴先生,还住西界岭吗?”

“那臭道士你别去沾。”

说这话时,儿子已站在门外,说完这话后,就一溜烟跑了。县里要为阿波罗开追悼会,儿子去赶早班车。儿子是让共产党迷透心了,连孙子的魂也想让它姓共去,奶奶傻了一阵,匍下身趴到床下收拾起来。

儿子却转回来。

“妈,区长来看你。”

“跟他说,没空哩,我要给孙子招魂去。”

后来,奶奶趴在床底下一个人伤心地哭起来,在这之前,儿子领着区长走了,只听得见脚步声,连句道别话也没有。

这心怎么这囫囵,这不叫活人也散了魂。当时奶奶曾对儿媳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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