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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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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这个童话里生活了多久没有人知道,因为他发现许多人并不像自己那样相信和需要童话,所以他从未与任何人讲。

童话里有一种预言,他非是有意和别人讲,当他与人说上第三句话时,那预言就会摆脱他的控制,从他记不清十个以上字形的脑瓜里自动迸出来:

……当山空了,林没了,无论是露水醇得醉倒五岭大山的早晨,还是星星亮得照透十重林子的夜晚,再也听不到獐群的鸣叫,再也看不见对对獐子夹着它的幼子鹞鹰般掠过松树坪时,洪水猛兽就要来了……每次他讲到“洪水猛兽就要来了”后,总要呢喃地补上一句自语:

“那时,灵也要走了!”

柯简就烦他补上的这一句。

“您爱护森林是对的,您可以向他们宣传《森林法》嘛,干么老是用这些封建糟粕来蛊惑人心?”

“法能制身,但不能治心。心不正,性不稳,坐上三年五载监牢也无益。”

“那您的那只谁也见不着的狗,又有什么益呢?”

“柯社长!”他疼爱地看了看站在面前的柯简,极不情愿地叫了声,“您可千万别瞎咋呼,它不是狗,它是灵,冒犯了它可不得了。”

如今,他们都管柯简叫柯乡长,而对过去的柯社长反觉拗口了。

他很苦恼,从灵第一次与他见面,他就提心吊胆地唯恐有哪位喝醉了酒的猎手,或被山下小镇的骚女人掏空了腰包的伐木人,撒野时冲撞了灵。他是知道灵的厉害的。

那一次,从汉口飞来的一架双翼飞机,像老鹰一样从半空里扎下来,拖着一道黄色的烟雾在森林上空盘旋。灵大怒,撵着飞机投在地上的巨大黑影,漫山遍野地狂颠。有几次,简直就要咬着垂在飞机肚子上的起落架了。他吓坏了,虽然灵有时也对他不客气,但他还从未见到像眼下这样。他一把搂住老松树:树王,不好了,大祸临头了。飞机被灵撵走了,森林周围的大片农田却发生了虫灾。人们说,虫是从森林里跑出去的,因为数不清的松毛虫也夹在其中,毁灭了一片又一片庄稼。他明白,那是拖着一条怪味尾巴的飞机惹怒了灵,它在报复,将森林里的虫撵了出来。

有谁肯听信这些?

“灵?大概是母的吧,老光棍!嘻嘻!”

“你们不信?等你们真的看见了它以后,后悔都来不及了!”他当护林员,独自在寂静的森林里过惯了,说话始终是这么低沉。

“后悔?假如柯乡长真是你的亲生儿子,我们才会后悔的。”

一群被拦在岬口,不能进入森林的伐木人,肆意嘲弄他,末了还补上一句:

“疯老头,你等着发人瘟吧!”

每一次,这些话都使瑞良老头如痴如呆,久久不能平静。他是如此孤单,以至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从未向任何有灵魂、有血肉的生灵,提到他梦一般的遭遇。

他守着这森林一点也不是为了生活需要,那些祖祖辈辈都在这儿休养生息的人,如今一户接着一户迁走了,迁到很远很远的平地上去了。只是为来这森林里来打几只野味,砍几棵树木才偶尔到他的小木屋里喝几口水、歇歇脚。他是为了自己的忏悔和幻想而留在这里的。这一望无际的森林,同他多次在梦里到过的天堂一般无二:像翡翠屋脊一样倾斜的绿苍苍的山坡,像白练翻舞一样玉洁冰清的滑溜溜的飞涧,还有矗立在岬口的这棵像五龙缠绕在一起挥赶着浮云的树王,不正是凌霄宝殿内那根金柱?还有灵,它也许本来就是哮天犬下凡。他每次做完梦后都很痛苦,因为他把梦里的与她相逢和分离都当作确有其事。尽管那种相逢,仅仅是在梦中的画廊见到她飘飘而去的身影,仅仅是在昏暗的花墙外面听到她隐隐约约的诵经声,然而,每当他被一阵狗叫声惊醒后,依旧是难割难舍。他睁开眼睛,身下是冰凉凉的石板,头上那树王五只龙头一般的虬枝正在月光中同星星们嬉闹着。那边不到两丈远的地方,一掬黄丘就是她长眠不醒的寝宫。而另一边,灵正蹲在那里无声无息地看着包括自己和树王在内的整座黑的森林。这些竟是无法回避了,多少次梦中正要见到她的容颜时,灵总是抢先显身隐遁了她。每每至此,他总免不了要长叹一声:慧圆,你早日饶恕我吧!

正值他年轻的时候,现今的这等猎手十个也顶不上他一个。有一次,森林边缘处的一座古墓被野猪拱出一个黑窟窿。他与人打赌,独自钻进去呆了一天一夜。早上,他用两块棺木架着死人的头骷髅和长布衫从洞里探出来,活活将那个同他打赌的伙伴吓出了疯病。更令同族人惊恐万状的是:他竟敢与那个男人在广西军里当连长的女人桂兰明来暗往!就是这个桂兰,他打的一百件猎物中从没有一件被她看上眼的。她只爱一宗:揣在怀里能在半里外感到香气酥人的獐子肚脐。

好家伙!他长这么大也不过只见上那么两次獐子。说是见过两次,其实也都是隔上里把路远远扫见两眼罢了,连个公母都未分清,但在这第一个将身子献给自己的女人面前,他还是一口许诺下来。

他独自走进林子的最深最密处,在山溪最顶端的泉眼旁伏下来。这一天,他什么滋味都尝到了。先是闷得难受,后来一只豹子嘴里打着呼噜,慢吞吞地从他脚后跟不远的地方走过——这是最要命的,若是给发现了,连转身都来不及!他惊出了一身冷汗。豹子刚走一会儿,在他的枪口前,一个白影闪了出来。“白狐!”他差一点儿叫出声来。他知道,一千个猎手的生涯中,只有一人能碰上一次白狐。他在进入山林之前拜过山神,但是,他也没料到自己竟会这样好的运气。要不然,他怎么也要将桂兰的裤头拿来挂在枪管上,那样,白狐再邪,也是没有办法逃脱的。没有避邪之物,白狐可挨不得!

他不甘心,可到底也没朝白狐开枪,因为,他看见獐子了。真正的獐子,两大一小,像拔地而起似的突现在泉眼旁。横在他与獐子之间的一线泉水,像一串淡绿的珍珠链。唇上犹如贴上了一片黑缎的小獐子,伸出一对毛茸茸的小腿在泉水里拨弄着。他并不知道白狐正在走开,他被那小獐子迷住了。这小家伙!这小家伙!怎么这般眼熟,难道我们有过相逢的日子吗?小獐子吸了一口水,朝着它的父母昂起小脑袋,一股隐约可见的水气从鼻孔里喷出来,与从嘴里喷出的水柱一起,朝着它父母高大健壮的身子飞泻而去。夕阳中,那稚嫩的眼睛,闪动着润湿的水晶般光亮——他记起来了:这不就是早上他路过尼姑庵时见过的慧圆小师父的那对眼睛吗?他想了想,又摇摇头。小獐子重新垂下头,乌金色的嘴唇没入淡绿色的水中,泉水顿时透出一圈黑晕,几颗水珠跃过它的眼睫跌入水中。如果离得再近一点,他一定会用手抚摩那对时而眨个不停,时而凝眸远眺的眼睛,问问它:告诉我,你是谁家的孩子?

太阳“咚”地掉进了山后的深谷,森林骤然暗了。公獐叫了一声,掉头隐进林子,跟着母獐也不见了,只剩下余兴未尽的小獐子。

“呜——”树后,母獐在叫唤了。

小獐子睬也不睬。

他觉得小獐子发现自己了:它摆了摆耳朵,那只像熟透了的鸭梨一样可爱、淘气十足的小脑袋,那双像两岁孩童一样稚嫩、灵气****的小眼睛,一齐转向他。他眨眨眼睛。它也眨眨眼睛。他努努嘴。它也努努嘴。当然,这些动作全是逗人的笨拙相。

“呜呜——”这是公獐叫,它发脾气了。

小獐子终于要走了,后蹄撩起一串黑亮的水花。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我这是在干什么?我是来猎獐的呀!他急忙端起火铳——迟了,猎獐时除了一枪打中獐的头和嘴外,就算打中它的心脏也无用,因为它明白自身珍贵之处,临死之前,它会一口咬烂自己的肚脐。

他眼睁睁地送着小獐子,它的半个身子也隐进了森林——就在这时,小獐子突然掉过头来,冲着他张开嫩红的小嘴,道别似地娇滴滴地叫了一声。猎手的机敏使他抓住了这绝妙的时机,他闪电般举起火铳,并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

“轰!”

“呜……”

火药的爆炸声吞没了小獐子的道别声。

小獐子张开的嘴没再合拢,几十粒绿豆般大小的霰弹,密密麻麻地钻进了它的脑袋及口腔里。它倒在地上,四条小腿不停地抽搐着,被打瞎了的那只眼睛里淌着血,另一只眼睛在流着泪。

他没有看到这些,几步跃过去,抽出猎刀,嚓嚓嚓几下,将一个完好无损的肚脐,迫不及待地割下来。

“香倒是很香,可惜小了点!”

他将桂兰煎的葱花饼,蘸上从尼姑庵里偷来的香油,美美地饱餐了一顿,接着双手枕头躺在草坪上。傍着热烘烘的篝火,他想的第一件事自然与桂兰有关,但这只是转瞬即逝。他又在想小獐子的那对眼睛。如果不是慧圆,自己究竟在哪儿见过呢?他越想越觉得熟识,越觉熟识越难想起……后半夜,他突然从梦中苏醒:小獐子怎么会是白色的?他一边嘟哝,一边伸手拨了一下已经发僵的小獐子。小獐子黑缎似的嘴巴被打碎了,千疮百孔的脑袋如同一只蜂窝。他的心怦然一响,赶忙移开目光,不料却碰上了一只唯有惨白色光泽的小眼睛。紧挨着小眼睛旁的那对弹孔,还在汩汩地流出两道血线。他止不住浑身阵阵哆嗦。他终于想起来了,多少次在梦里和她相见,渴望由此引出的儿子,不正像活脱脱在他面前站着的小獐子吗?那暗淡之前的眼睛,不正是在梦里见得多了才这般熟识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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