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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杀猪哟!杀羊哟!杀牛哟!”
这声音早晨响了一遍便不响了。梅所长放打猎的老灰回家做了一锅饭,然后两人就上路了。
不知怎么的今天竟没见到桂儿。
说心里话,梅所长倒愿意听到桂儿那种呼喊,憋得难受时,桂儿那么一喊,他心里便要开朗几分。
打猎的老灰在前面走,一管土铳斜背在背上。梅所长拉开五步走在后面,待爬到天堂寨半山腰时,心里便不由赞叹,这老家伙比自己还大十多岁,可那劲头,那劲头若能均一半给自己,老婆会快活得像年轻时那样叫头晕的。
过了半山腰后,打猎的老灰便不时回头看看,开始还以为是看自己,看了几次却不像。这时地上一暗,梅所长回头朝天一看,天上竟一层层地冒出许多云来。
“狗日的,莫是偏偏这回预报准了吧!”梅所长喃喃自语。
“我们回去吧?”打猎的老灰回头搭讪上了。
“是不是做贼心虚了?”梅所长厉声说。
“我是怕真的变了天,你们当干部的身子嫩,在山上受不了。”打猎的老灰巴结说。
“你少做点恶我们就受得了。”
“快走!”
补上两个字堵住了对方的嘴,两个人仍然默默地向山上爬去。天将黑时,他们钻进花寨那破石屋里。屋里干柴很多,打猎的老灰常住这儿,前天就在这里被捉的。他熟练地从各个角落掏出些家什,拢起一堆柴,噼噼叭叭地烧火做饭。饭喷香时,打猎的老灰突然啊了一声。
石屋外面下起小雨来了。
到睡觉时,梅所长掏出手铐将打猎的老灰的双脚铐住。打猎的老灰说,你别以为我会跑,不会的,我死也不会离开西河镇、离开天堂寨。梅所长却不听他的。
虽然铐住了心目中的坏蛋,梅所长仍睡不着,不时到屋外伸手试试看那无声无息下着的雨丝有没有变成冻雨。
山里人被冻雨冻死是常见的事。
所以,天刚亮打猎的老灰就被叫醒。
待见到獐子头和獐子骨时天又将正午。
蹲在树林中看了半天,梅所长仍没看出多少名堂,总想吓唬一下说这是假的,又怕是真的而落得打猎的老灰日后四处笑话。最后才决定将这堆烂骨挑些回去找动物专家鉴定鉴定。
起身时,衣服一阵咔嚓声。定神细看,梅所长几乎惊叫起来:天啦,狗日的真下冻雨了。被雨淋湿的衣襟冻得梆硬,动一动就响几响。
赶不到山下,最少得赶回花寨那破石屋里去。不知紧走快跑有无益处?梅所长摔摔跌跌滑滑溜溜仍要跑,但打猎的老灰却拉在后面死活走不快,不时就拉开几丈远,而使前面的人不得不叫骂,不得不等候。
“别走快了,走太快要出事的。”打猎的老灰老是这么嘟哝。
一遍遍嘟哝。
一遍遍叫骂。
一遍遍冻雨像镜面一样的滑溜漫山遍野地铺开。有一次,梅所长忍不住打猎的老灰那般拖拉,转回几步欲拖他时,突然间脚下一滑,身子向后一仰,人就像坐滑梯一样顺山坡向下滑去,呼呼啦啦哼哼哧哧咔咔嚓嚓,天地翻覆山崖打滚树木颠倒,直到掉进一处深坑才停止。
停止后半天没动静。
半天后一声吼叫可慑虎豹。
“哎哟——”梅所长的双腿摔断了。
躺在坑底几欲昏绝,醒过来便大骂打猎的老灰是狗日的!是猪日的!是羊日的!是牛日的!这时冻雨已将整座天堂寨从山顶到山脚用一张冰毯蒙了个严严实实。昏光浊浊,坑沿的小草叶灌木枝石头尖上,无一例外地挂着少女玉齿一样晶莹的小小冰柱。梅所长天黑前出不了这深坑,若不然他会看到满山遍野比玉树琼花的雪景更胜一筹的冰天世界,冻雨被覆之下,山似透明、崖似透明、老树似透明、古藤似透明,偌大的天堂寨就似一个偌大的琥珀。梅所长不关心这冰景而恨这冻雨,冻雨会叫一切变僵硬,无风时树林也乒乒乓乓地响成一片,接着树冠林梢便一片片地坠落了,而现在这冻雨让他难堪了!
他想他会死的!那打猎的老灰也许这会儿已逃回石屋了!他想这家伙在天堂寨转悠了一辈子,一定不怕这冻雨,一定有对付冻雨的办法。也许那家伙那么慢吞吞地拖在后面是故意撩自己发急发火,而后让冻雨来报复他所不敢报复的。如果是这样,那家伙算是达到目的了。这坑不算太深也不算太陡,挣一把就可以出去,但这是对平常而言,现在他腿断了,连站都无法站起来。于是梅所长英雄气短仰天长叹天不助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