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第1页)
第112章
孟玉桐抬起眼眸,烛光在她清亮的瞳孔中微微跳动:“纪昀,当年我祖母一家因进贡绸缎被查出有毒而举家覆灭的案子,你可知道?”
纪昀闻言眸色微动。
他静静看着她,她如今终于知道,有什么想问的,有什么想做的,第一时间不是找旁人,而是先找自己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自然而然地执起她的手,引着她走到书案前。待她在桌前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定,他才侧身倚在桌沿,取过一张宣纸铺开。修长的手指执起狼毫,在砚台中轻蘸墨汁。
“当年的事,我暗中查访过。”他落笔时衣袖轻拂,墨香淡淡散开,“既然你想知道,我便将所知尽数告知。”
笔尖在纸上游走,留下两个人名。
“广陵江家当年在江南丝绸行中堪称翘楚,皇家每年进献的绸缎,十中有七出自江家之手。”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娓娓道来,“嘉元五十五年,江家照例进献了一批流光锦。此锦轻薄如蝉翼,光泽流转,深得宫中贵人喜爱。可贤妃——也就是如今的贤太妃——穿着此锦制成的宫装后,竟突发喘症,身上起满红疹。”
他笔尖一顿,在“贤妃”二字上轻轻一圈:“医官查验后,声称锦缎上染了剧毒。贤妃震怒,请求圣上严惩江家。当时圣上龙体欠安,将此案交给了当时的皇长子,也就是如今的荣亲王。”
孟玉桐的指尖微微收紧。
“绸缎进贡一事由礼部主理,案发后,各部官员相互推诿。”纪昀继续执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名字,“最后礼部只派了两个末流小官协查——从八品主事窦英,正九品笔帖式吴榉。此二人是同乡,皆为广陵人,一同入临安读书考官,交情深厚,情同手足。”
他的指尖轻点墨迹未干的名字:“窦英便是窦志杰的父亲,如今的礼部尚书。而吴榉……当年因在贡绸案中查办不力,做下伪证,被判入狱三十年。他应是十年前出狱,出狱后不知所踪,再无音讯。”
孟玉桐凝视着那两个名字,心下了然。窦英既是贤太妃一党,想必二人之间的勾结,早在江家案时便已开始。
贤太妃认定祖母阻碍了荣亲王的前程,所以不惜以这等歹毒计策倾覆整个江家,只为将儿子牢牢掌控在手心。
“那案子督办的细节,你可清楚?”她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迫使自己保持冷静。她早知道了这些往事,可其中细节一直没有机会了解问询,如今再谈及,她对贤太妃的所作所为,厌恶更甚。
纪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在欣赏她此刻的沉着。
“荣亲王倾慕孟老太太,自然不信江家会行此大逆之事。”他续笔在纸上勾勒出几个关键处,“督办此案,本是他主动向圣上请缨。可惜……贤太妃岂容自己的计划被儿子破坏?”
烛火忽地一跳,在他深邃的眸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江家每次进贡大批绸缎时,为保万无一失,都会请专人封样留存。荣亲王将江家那批绸缎的封样尽数收集,存放在宫中自己的书房内。他请医官查验,并传礼部两位官员作证。”
他的声音渐沉,“可查验结果刚刚落定,书房竟突发大火,所有封样与验状尽数焚毁。”
孟玉桐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江家的罪名再难洗脱。荣亲王带着两位礼部官员和太医面圣,坚称查验结果证明绸缎无毒。”
纪昀的笔尖在“吴榉”二字上重重一顿,“三人中,唯有吴榉愿为他作证。窦英与那位医官却异口同声,咬定封样也有毒。
更甚者,窦英还拿出了从火场中‘抢救’出的一小份‘有毒’封样。”
他放下笔,墨迹在纸上缓缓晕开:“至此,江家再无转圜余地。显赫一时的丝绸世家,一夕倾覆。而坚持作证的吴榉,也因‘伪证’之罪,被判入狱三十年。”
此时得知旧事的种种细节,孟玉桐只觉得胸口一阵窒闷,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江家何其无辜?祖母何其无辜?凭什么要因荣亲王,因贤太妃而无端承受这一切。
她想起桂嬷嬷曾说过的,关于祖母脸上那道疤痕的来历。她几乎能想象祖母当年的绝望。家族无端蒙冤,她定是苦苦哀求过荣亲王,甚至交出了江家最后的证据,却终究敌不过权贵的一念之间。
所以祖母最后才会心如死灰,闯入贤太妃的宫殿,以那样决绝的方式,只为保住江家人的性命。
而那位吴榉大人,只因坚守真相,便赔上了一生。反观窦英这等小人,却官运亨通,平步青云。
这世道,当真公平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