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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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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多钟,喧嚣渐渐平息。

哭丧班子已经歇下了,看这架势,明早出殡的路上才是重头戏,才是他们大展技艺的好舞台,今天他们要养护好嗓子。家富猜度着,他的确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场面,心里也不是十分有数。

夜渐渐深去,除了妇女和孩子们,灵堂里的亲戚们仍然在静静地等待着。明天一大早就得出殡,应该回来和必须回来的入天亮前一定要赶回来。“家”字辈和“保”字辈的人都明白自己这个晚上的责任。家富揉搓一下酸痛的后背,扶着自己的腰站起身来。可是到现在为止,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应该回来和想回来的人已经得到了消息甚至已经动了身。

下半夜的时候,外头下起了雨夹雪。

一直陪在大妈身侧的革美悄然拿起伞准备出门。范文梅双目紧闭,担忧和劳累使她的身体软塌塌地缩在**。革美一动,她立刻明白了革美的心思,她一把拉住革美的手,一直警惕地注视着场面,她似乎一直在等待儿子的出现,又似乎最担心儿子的出现。

革美小声地附在大妈的耳边轻轻地告诉她:我去等等看,我会照顾他!

像是让大妈接受到她决不食言的信号,革美说完后用力抿住了嘴。

江心里的灯塔一闪一闪地,发出微弱的光。渡口那棵被雪光覆盖着的老柳树。吴革美想起自己小时候就经常以为它就要死了。每天冬天,它都那么半死不活地光秃秃地立在那里,它的身上伤痕累累,有孩子拿刀刻划的痕迹,有猪啃咬的痕迹,它的顶部挂着被强风吹断的树枝,树根处也被白蚁蛀空了一大片。然而,夏天一到,它又枝繁叶茂,小鸟又在上面逗留嬉戏。它就这么顽强地活着,甚至继续活下去,它就像这个村子的守护神,冬天,它挡着风,夏天,它又遮蔽烈阳。白天,它供人纳凉,到了傍晚,它又听人倾诉,就算江心洲有一天彻底沉入江底,它也会如此不露声色地待在原地,和江心洲融为一体。

一丛丛枯萎的灌木在夜风中颤抖,再往前去,浮现出被雪覆盖的水泥桥的轮廓。这座孤零零的断桥、这座侵吞了吴保国一世财富的断桥在黑魃魃的黑夜里,在昏暗的苍穹下,寂寥地耸立着,雨柱从它身上滚滚而下,跌进长江,这座没有完工的桥,像一只伤心的眼睛,注视着吴革美的身影。

革美的颈脖微微发凉,这种户外的寒冷滋味她的确许久不尝了,她顶着风躬着背,紧紧抓住自己的伞柄,生怕一松开手,外头的雨点就会像针尖一样刺过来。春天一来,天气就暖,农民这些大自然的魔术师又将棉花种子撒进泥土,到了秋天,这片土地上将被染成大片大片的雪白,它们像沉默的天使般无声无息,却永远在风里舞动。无论死过许多人,这成片的庄稼仍然成长,无论换过多少季,这土地上的人们仍然活着。庄稼和农民相依相偎,从春到夏,从秋到冬,他们一起经历日出日落,一起承受风霜雨雪。这相互依存的两者,究竟是谁对谁更怀有深意?埂上的房屋镶嵌在庄稼与大江之间,到底土地属于这房屋里的人,还是这土地是房屋里的人归宿?这条大江啊,她时而沉静时而呼啸的姿态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你显示她的强大,却又用低回的盘旋告诉你就算千里迢迢,她仍然逾越一切距离亲近你。她哗哗地诉说,仿佛毫无含义,又仿佛深有感触。她轻而易举地使你相信,就算你伤痕累累,两手空空,她永远是你的依赖和知心人。

这个朴素的小村子,这个包裹着小村子的大江,就是我们的故乡。故乡是时间留给漂泊者的礼物,是夜行者的月亮,是大海里的灯塔,是人心里永远不被替代的神圣堡垒。

可是此刻,它又多么令人迷惑啊,过去的某种气息,因为速度的加快和空间的扩展而稀薄了。在这个即使闭着眼也不会摔倒的地方,陌生感却如此突然地降临了。稍不留神,就会产生恍如隔世的错觉,甚至连自己都仿佛已经不存在了。

此刻,革美才清晰地明白,她已经不能再停留在、栖息在自己的地盘上,故乡把她们打发走了,在养育她的空间里,不再有她的位置了,岁月把她们变成了陌生人、变成了新的人。那种我们过去一直认知的,稳固的以为天生岿然不动,岿然不动就在情理之中的世界不见了,一直都在动**,即使你什么也不干,你也得被裹挟着向前,向前。

让我们愈来愈陌生的,却仍然是故乡;永远割舍不了的故乡,终究会越来越陌生。

我们热烈追寻的以及最终得到的,从来都没有会合过。我们的归宿到底在哪里?是我们一直想到达的地方还是我们一直漂泊的地方?大幕徐徐拉下,我们拼尽最后一滴血,都不清楚自己最终想要什么,又得到了什么?想要确切地搞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恐怕总是为时太晚。

她听见河流慢慢地流淌的声音,漫漫地,满含泪水!什么也无法阻挡,什么也无法改变!

她深深地想念那个孤独的族人,她能明了他不曾说出来的目标:漫游不息只为寻找立足之地。她明白他正处在一种进退维谷的境地,但他没有失败,如果是失败,也决不是他的错。事情的发展有自己的规律,那么就算他最终无功而返,他也应该坦然面对。

她确定自己一定能再见到他,有机会安慰他,告诉他她真正的想法:

命运是茫然的,已经在途中,或永远在途中。无论怎么样的过程,无论结果如何,只要做到心中无愧无悔——你,便是真正的赢家!你,便是值得的!

后记

《大江边》是一部媲美《白鹿原》的中国南方完整的村庄史。

如果说,《白鹿原》是中国二十世纪上半叶的乱世中西北部农民的传奇,那么《大江边》则是中国解放至今中国农民的生存、求索、发展蜕变的史诗。

这是一首新中国成立以来的中国农民的命运交响曲,讲述着长江岸边农民的曲折的生存故事,娓娓道来,细致委婉,实乃一部优秀的讲述新中国农民的史诗性巨著。

以上这些都是朋友们的抬举之辞。我自己以为:

悲作 ** 别离,这三个词涵盖了中国农民六十年的全部生存境况。解放初期,人与自然的搏斗,人与命运的搏斗,人与自身的搏斗,演绎了一部生死悲歌;改革开放前二十年,思想的觉醒,灵魂的复苏,情感的萌动,物质文明之下充满了喧哗与**;近十多年,城市化进程造就的格局,导致一代又一代农民背井离乡,开始了声势浩大的漂泊之旅。这段农民的历史正是中国大时代的缩影,在这本小说中,我从城市素材转而向少年记忆寻找写作的源泉,甚至不惜公开使用自己家族的真实经历,糅合了纪实与虚构,倾注自己的全部**,讲述六十年来中国农民含着无边孤寂和无限辛酸滋味的生存故事。把中国农村六十年来农业生存的日渐式微的过程以及城市化进程转变之间日益加剧的冲突演绎出来:把生存,欲望,被孤独和迷惘等各种负面情绪所笼罩的渐变过程表现出来。

即使从一开始就承载了过于沉重的思想包袱,使我仍试图不写具有典范意义上的抽象生活,而写个人的具体生活,写个人的奋斗和命运。我力求做到用细腻、充满悲剧性的文笔描绘形形色色的小人物。

我只是想做点七零后写作者没有做过的一些事,整个七零后写作群,即使大红大紫,我以为都稍嫌单薄,我以为担当是写作者最不能丢弃的品质,做得聪明或笨拙一些都是能够被原谅的。我想我属于比较笨拙的一个。我不能假装说我不感到寂寞,但选择什么样的方式,写什么,怎么写确实跟作家的视野休戚相关。我生在长江边上。这么多年来,关于长江流域文化几乎无人猎涉,是过于艰难还是过于卑微?无论如何,这是不应该被忽略的群体。我力图添补以长江流域文化为背景的长篇小说的空缺。我不想用什么“底层”来统称他们,不,他们不是底层,他们就是生活本身。我但愿能做到有所突破。

这是一部面向大地的书,丰满、厚重而大气,足可让很多名家羞愧。如果没有巨大的悲悯之心,决计写不出这样的文字。作者以生命的尊严、厚度和真诚仰望人间,作品就成了苍生之史诗。

——赵本夫

小说呈现了一个普通农民家族三代人在与大江、土地、饥饿、财富、远方的纠结中的生老病死。然惟如此,历史,作为活生生的生命所经验过的诸多琐细事实的总和的真相,反而更加昭然若揭。作者江水般自然流动的细节链自在而紧密,充满了内在的诡谲,其人物鲜活,语言则锋利、幽默、**交融——那语言的深处,显然活跃着早年作为农民工离乡进城的作者那种长江女儿的刚性的想象力。

——韩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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