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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吴保平。
我叫吴保安。
吴保华是我。
我的名字是吴保健。
我是老小吴保康。
家仓和家有也在儿子们到达后不久到达了,这几位小小年纪离开大江边的兄弟也早已面目全非,要把名字报出来才能彼此相认,他们一一跟家富点头寒暄。
家富想起当年太阳洲破坝时父亲说过的话:
洗脸水都没有的地方儿孙能有活路?
然而他却是错了,经过这些年,这些吴家子孙们在不同的地方生根,从不同的地方出发,如今个个都有自己的地盘。鱼有鱼路,虾有虾路,这真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大实话。保平在北京承包建筑工程,他从北京直飞省城,然后包车来江心洲的;保安在上海开了个水果超市,他也是放下手里的活就来了;保华呢,在南京的一所重点中学当老师;保健是油漆工;保康最有地位,他是广州一家保健品公司的营销总监;跪在地上的还有铜城规划局的副科长胜水。
这就是奇迹!早上这房子里还冷冷清清,到了傍晚,天涯海角的人都齐聚在此。世界如此之小,好像还不够似的,保国还要造一座桥,那样的话,这路上就一点障碍也没有了,通行无阻。这些人还带来了十七八岁到三五岁不等的孩子,一时间把这些孩子们的名字搞清楚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家富放弃了这个尝试,但是他明白,这些都是吴家的子嗣,吴家的骨肉,吴家的前途,吴家的希望。虽然都有着血缘关系,但这些人的长相却有着大大的不同,他们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个个穿得体体面面,说话斯斯文文。这个葬礼意外地因为这些亲戚们的到来显出非一般的气势和场面来,哀乐和见过世面的后代们给这平凡的死者和安放死者的平凡的场所增添了一丝庄重和威严。
放眼望去,这地方不仅跪着来自全国各地的人,甚至跪着各行各业的人。一时间,花了眼的吴家富顿时觉得社会上的三百六十行都在朝吴家义下跪。这是天大的意外,这是不幸中的意外收获。长明灯照耀着这些从全国各地赶来的亲友,这些下跪着的陌生人,这些虔诚而茫然的脸,这些尽职尽责的脸。这些人,这些吴氏后代,这些流着同样血脉的人,千里迢迢赶到江心洲来奔丧,他们的到来给冷清清的江心洲带来了异样的**,异样的气息。其实他们彼此根本互不相识,有的甚至并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但他们是兄弟。家富想起母亲常常对保国说的话:
你们是兄弟!你们要相互帮衬!
家珍也进了大哥的门槛。就像人生的三十年一把抹掉了似的,中间的恩恩怨怨全部化为了灰烬,她以娘家人的身份,在厨房忙活着。大龙夫妻、二凤夫妻也都戴了孝帽、跪拜三次。
灵堂里居然拥挤起来,像在繁华的街头那样你挨着我,我贴着你。这是个温馨的时刻,心与心相连的时刻。
这些外亲和内侄们并不知晓吴家义的一生,他们和死者见面的次数非常有限,并不痛惜这个死者,甚至并不明白他怎么就死了。通过这个葬礼,他们有些人才得以相识,得以沟通,得以了解,他们知道机会难得,他们人人保持着客气而礼貌的姿态。后来,他们自觉形成规律,每个人给新来的人腾出一块地方。随着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贴得越来越紧,当临时的灵堂实在太闷时,他们招呼最先跪下的人到外头透口气、抽根烟,不久,透过气的会请其他人也出去透口气,抽根烟,彼此的承让使他们之间的陌生感很快消除了,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了天。他们懂得把说话的分贝压到尽量低,尽量跟这个氛围相匹配。他们相互打探各自的身份,所在的位置,所干的工种,所掌握的技艺,所遇到的奇闻轶事。对于死者,他们说的不多,死者的一生,其实乏善可陈,跟所有的农民一样,从旧社会走来,他有一身的力气,像老黄牛一样不惜力地在地里啃,别人发财的时候,他也动了小脑筋,结果呢,说是运气,也可以说是脑子不够好使,他终于还是一个农民,种着小麦和棉花,到死。
没有什么新鲜之处。
没有人哀伤,哀伤从早上到现在似乎都没有出现,它像一条被丢弃的狗,一时间找不回来。虽然他们对死者的了解几近于无,他们跪坐在那里,彼此之间透出肉眼都可以看得到的疏远和陌生。他们平静地寒暄,就像那盲目的,不知疼痒的大江一样保持着平静和独立。他们彼此打量着,正是这一张张有着千丝万缕纠葛的脸令他们突然之间受到了感动,到了中午,这些陌生的亲人们突然之间感受到一种久违的亲情,不知是谁的提议,不久,这家人便异口同声地达成了一种共识:
要把这个葬礼办得风光,办得体面。
钱不是问题。他们表示:
我们不能让这个家族最年长的老人走得这么寒酸,走得这么悲凉。
这提议立刻得到了异口同声的响应。
我们要按老规矩来热热闹闹地把家义大伯送走。
他们激动是有原因的,一来是因为死者是吴家眼下最年长的一位,更主要的原因是,他自己的儿子一个没法联系,一个债务缠身,也怕是不能回来。
亲人是干什么用的,这个时候能不出面?保华说,很动情地。
再多的钱我们也愿意出!
范文梅黯淡的眼珠子终于可以抬起来了,她感激地看着这些素不相识的本家侄子侄孙们,她感激得无法言语,只是一个劲地拉着他们的手,不肯松开。这是她儿子们的事,儿子们却不能回来,幸好这些侄子们站了出来,好歹能把吴家义送出去。
吴家要好好操办葬礼的消息片刻传了出去,镇上的三家丧葬公司立刻闻风而来,他们很快报出了服务费和服务项目,个个大有不夺标不撤兵的气势。这是个竞争激烈的社会,这是个有钱可以买一切的社会,这是个一切都可以装进套子里的社会。最终这家叫“凤凰涅槃”的丧葬公司很快以更精准的细节安排得到了吴家的认同。他们策划师的演说感动了吴家上上下下。他说:
放炮仗也好,办酒席也好,不是为了庆祝生命的终结,而是为这个人走过的一生画上个完整的句号。葬礼办得隆重实在太重要了。
吴家一首肯,不到半个时辰,负责念经的八个和尚已经到达了江心洲,和尚们的头上清晰地印着九个排列整齐的疤点,他们穿着灰黄色的长袍。时间就是金钱,这边合同细节还在探讨中,他们的念经声已经整齐划一地响了起来。随后赶到的唢呐和哭丧队一共八人,六人负责吹唢呐,两人负责哭诉,在和尚们念经的间隙他们适时吹响《不想让你走》和《你是我最心疼的人》等曲子,伴着忧伤的曲子,那些职业哭家们凄惨的哭声凭空而来,一下子把吴家这些原本坚强的毫无哭意的子孙们全体带入到了哀伤悲苦的气氛里,有的当场为这陌生的死者掉下了眼泪。家有的一个孙子,在哭丧队已经半场休息的宁静中居然放声嚎叫起来,他伤心的哭声划破长空,带着一个孩子少有的高分贝,把那些职业哭丧队都唬住了,哄了好半天小家伙才哽咽着睡着了。下午,孝衣孝帽也悉数制作好了。现在,认出这些人和死者的关系比上午要容易一些了。戴白帽,穿整套孝衣,穿白鞋的是侄子侄女;戴黑袖章的,是亲朋好友;有几个远房的重孙戴的是红帽,红帽是无声的宣言,表明这位死者儿孙满堂,德高望重。
一批批花圈也在天黑之前到达了。“天不留耆旧人皆惜老成此日骑鲸去何年化鹤乘”、“寿终德永在人去范长存”、“哀慕有余恸瞻依无尽时”挽联上的名字和身份一目了然:贤侄保华,贤弟家有,贤婿德伍。真是高效率的时代啊!房前屋后立刻被花圈围满了。天黑之前,拿到县里放大的死者相片也及时安进了相框。镜框里的吴家义睁着那双混浊的眼睛望着这个因他的死而隆重庄严的房子,肃穆哀伤的空气,亲戚聚首,儿孙相认,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目睹这人世的荣耀了,这是他生前多么羡慕的风光啊。
我死了还不定能把家里这些亲人聚齐呢,我死的时候还不晓得天是什么天,地是什么地,气候是什么气候呢?家富边忙活边寻思着。
丧葬公司还在加班加点地制作豪华别墅和别墅里的摆设、车辆、高尔夫球场以及女佣工,甚至连手机和浴缸都没有落下。这些别墅和车辆要随着吴家义一起进入焚烧炉,使他一到阴间便过上舒心的五星级的生活。
这些依据传统习俗而来的仪式已经经过层层改良,更能体现速度、效率、气派和时代的气息了。这些仪式的隆重与否是根据费用来操作的。他们才不管躺在棺材里的到底是年长的还是年轻的,是男的还是女的,是农民还是干部,他们更不管死者是怎么死的,怎么死的都跟眼下的场面无关,跟场面有关的是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