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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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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吴保国像一件衣裳,从挺括括的毛衣料子变成了软塌塌的纱布,荣归英雄变成了一个软塌塌的缩头乌龟:

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害人不利已的杂种!

就连江心洲的干部们在处理债务纠纷时也不忘加上一句:

这是个容易一时冲动、虚荣心很强的人,他的失败是命中注定的。

就算他想做一个好人,也挺费劲的。

当初已经神不知鬼不觉从儿子手里捞到一笔的吴家义现在手头仍然不缺酒肉钱,他晚年最后的聪明就是将钱牢牢地绑在腰上,这些钱一路随身,但考虑到人多眼杂,他上街买肉时也会遮人耳目了,他把肉藏在胸前贴身的地方往家走,边走他边口齿不清地抱怨:

你这狗日的,就这下场,老子还以为一代更比一代强呢!

腊月是清算的日子,腊月是讨债的日子。这一个腊月距离上一个腊月真有天堂地狱之分,去年的腊月范文梅的门口是络绎不绝热心肠的江心洲和各级干部竞相探访,今年她的门口,是三三两两来讨债的债主,今年的江心洲,树枝格外的秃、江水格外的瘦、气候格外的萧条、夜晚格外的寂然。

腊月二十,一场雪悄然而至,一开始,它细碎碎地飘,一落到地就融化进泥地。苍茫暮色更显老迈,寂静是虚无的兄弟,此刻,它们合伙拦住了吴家义的门前屋后。腊月二十三是小年,这一天早上,吴家富要到镇上去备年货,他经过家义门前的时候,望到范文梅坐在门槛上自言自语:

他跟你作对了几十年,到头来还不跟你一样爱显摆,跟你一样以为自己了不起,跟你一样热心肠,跟你一样能吃苦?其实他跟你一样脑子里也缺一窍,缺是缺,不过好歹你总算也享过他几天福。

最近她经常坐在门槛上莫名其妙地自说自话,家富见多不怪了:

大嫂,我到镇上去,要买什么我帮你带带?

你儿子孙子回来过年,我儿子孙子又不回来。

说不定保国想家了,也回来过年呢!

他现在要回来,不被那些狼心狗肺的东西逼死呀?

那我帮你带几斤肉吧!

人都死了我哪有心思吃肉呢?

家富一愣,他从敞开的房门里望到吴家义躺在**。

大哥还没起?

死人怎么起?范文梅瞟了家富一眼,你评评理,这个时候死,儿子怎么能回来?

家富一惊,冲进家义睡的房间,躺在**的吴家义的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一动不动。家富上前一步,摸摸大哥的脉搏:这位整日幻想发财、嗜酒如命,有冲劲没脑子的以超前的眼光轰轰烈烈地鼓捣了大半辈子却又在全体江心洲人前赴后继沿着他走的路子前进他自己却耽于酒肉的老家伙真的去了。即使是晚年被油腻的肉上上下下糊了一通之后,这张听天由命的脸仍不改颓丧之势,他的手臂已不再粗壮,虽然毫无分量,但仍然保持着一种张开的姿态。显然,在自己不能动弹的那一刻,他是何等的惊骇而不解,可以想象他想伸而伸不出来时是何等的失望。他的脸微微侧向房门口,眼睛微睁,即使是死了,他仍然张着那双不甘的、带着有些不舍的眼睛盯着外头。

他昨天早上就这样的。

你怎么不喊医生?

本来想喊的,想想又不想喊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碗水,这不像是她的,但确实是她的声音。

有几秒钟,家富蒙住了。他呆若木鸡地看着这静默无声的房子。死者对面,有一只蒙了灰的镜子,是马小翠当初用来照自己花容月貌的镜子,这是吴文扔掉时范文梅捡回来的惟一一样家具。现在看,它真是陈旧,陈旧的镜子此刻无情地映照出这所房子的死亡情景,像个不再有发言权的老年人,慈祥而忧心忡忡地望着自己的儿孙。

悲伤像一盆水一样兜头浇了下来,家富“哇”的一声哭出声来,他手足无措地原地转起了圈,范文梅赶紧上来拽住他的肩膀:

保国小大,你千万不要哭,你一哭,江心洲就个个晓得了。现在天气凉,让他睡两天,容我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家富抬起茫然的眼睛哽咽着望着大嫂子。

保国不敢回来,保地不肯回来,保霞死了不能回来。你说,我怎么把他送走?哪个子孙回来送他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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