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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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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主任耐心地解释:

在网上什么人都有发言权,吴保国公司的人发上来的帖子。

债主们暂时还不懂什么叫“帖子”,他们只关心一点:

那他欠我们的水泥钢筋钱不还了?剩下的桥不造了?

一时怕是周转不开了,再说,他眼下又在四处找儿子,还没把心思放回公司里去,等他儿子找到肯定会想办法的。这些话好歹起了点作用,范文梅的耳边总算清静了几天。

吴家富特意去了趟铜城,胜水给出的答案和王主任的基本一致。吴保国当初拿出几百万来为江心洲造桥,吴文就有意见,加上范文梅阻挡,延迟了三个多月开工,开工时,正逢前所未有的物价飞涨,导致这座桥所花费的资金大大超过了原来的预算。他晓得这样一来,他爸就不剩多少了,在父亲最后一笔资金即将付出去时,他灵机一动,把这些钱全部拿到热火朝天的股市里。本指望这笔钱在花掉之前能生出一笔大钱,以展示自己的才干,结果一入市,股市便暴跌,他慌里慌张地又从父亲公司会计那里骗来两大笔周转资金补了两回仓,结果,他把吴保国用来付各种费用及善后的四百多万全部缩成了零头。工程眼看要结束,要钱的越来越多,他晓得再耗下去非露马脚不可,他只好匆匆地跑了。眼下,吴保国正在全国各地的找这个儿子呢。

直到此时,江心洲人才发现他们当初看错了。吴保国不是人们认为的那样有钱,否则,他不会这么轻而易举就倒下了;那个看上去很有派头能把旁人唬住的吴文不过就是个毛头毛脑的小孩子,他什么都不懂,跟他父亲一样愣头愣脑,做事古里古怪,他把事情搞砸了。

十月底,保国带着卖车和卖房的钱,匆匆赶回江心洲。他站在渡口的桥墩边,还没来得及跨上渡船,就被讨说法的客户们团团围住。黄沙供应商、水泥供应商、钢筋供应商,就连同村的专门负责运输的船老板也夹在人群里起哄。他就地将身上的钱掏出来一一结算,可手上的钱勉强够还掉以前拖欠的部分货款,想让这些人重新干起来,把桥完工,这可做不到。

就是这样,准是这样。连范文梅也晓得这个结果。

好不容易摆脱讨债人的围堵,吴保国正欲踏上回江心洲的渡船,一抬头,他猛然望到父母正坐在渡船上。

妈。吴保国苦笑着垂下头,露出疲倦的后颈脖。

不听老人言,吃苦在眼面前!妈不怪你,范文梅体谅地望着儿子,妈只有一个要求。

您说吧!

人不死,债不烂,欠人家的怎么着都要惦记还上,把这造得半拉拉的桥合起来!

好!

这回出去要好好挣钱,踏踏实实做事,不要跟你大一样,当牛当马干了一辈子,到头来空空寡寡,还没一个人说他好的。

嗯。

你走吧,不要回江心洲了。债不还清不要回来,桥不造好不要回来,这回你听我的不?

我听。

你望天发誓。

我望天发誓。

儿子的誓言像定海神针一样,范文梅直了直身子,上了回江心洲的小船,那条抖抖悚悚的绳索慢慢移动渡船向江心洲远去。吴保国望着父母老迈的后背一步步远离自己的视线,他的眼里情不自禁地溢满了泪水:他用尽了全部的天才,却只给父母带来如此凄凉的晚景。

追求永远的幸福、毫无遗憾、能够按自己的意志生活是多么艰难的事啊!

他反过身,挺了挺疲惫不堪的背,向着镇上走去。

整个秋天过去了,吴保国没有回来,冬天的第一场雪飘落下来的时候,吴保国仍然没有回来,停在那里的半座桥像一个张开的嘴巴,正诉说着吴保国的愚蠢和失败。

有一天,江心洲一个孩子在这座造到一半的桥上玩耍时,从十米多高的桥上掉下干枯的河床,当时就脑浆迸裂。狗日的吴保国,害人的吴保国,要遭报应的吴保国!死去孩子的奶奶坐在范文梅的门前,冲着范文梅整整哭骂了一天一夜,直到口干舌燥、喉咙发不出声才罢休。

好心办了坏事!现在范文梅能拿出来反复利用的也就是这句话。

本来,以为路修好了之后,村子就能跟世界接轨,现在看来错了,江心洲早就和世界接轨了。死去孩子的那家人伤心之余,过来要求赔偿,他们甚至扬言要将吴保国告上法庭,还是村主任把这事压了下来。经过调解,他们搬走了范文梅的空调、微波炉,洗衣机,彩电以及范文梅去年雪灾时穿的那件羽绒服,甚至范文梅的床他们也拆了去,事实上他们看不上那张床,他们是断定床腿里藏着钱。再一次遭到洗劫的范文梅没有像二十多年前那样大呼小叫,她平静地望着人们将她最后一张吃饭的桌子搬走后,她悄声地说:

空了吧?没有好拿的了吧?

她敞开大门,期待下一批来的人能够看出里面的状况,省得她又要费力气解释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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