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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妈说:贵珠啊,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坏事啊?
上辈子的事这辈子怎么晓得呢,上辈子就算做了什么坏事哪还能拖到这辈子算账呢?棉花一年收一次,江水一年涨一次,树叶一年落一次,凡事一年都有个了断,怎么单单干了坏事要拖到下辈子找人算呢,这公平不公平呀?
贵珠不晓得怎么搭腔。她晓得大妈没钱把房子砌起来,前年棉花好卖,大妈一大半种的是玉米,大妈悔死了。去年大妈学聪明了,四亩地全种了棉花,可是去年棉花偏偏掉了价。到了过年,除了晒得黑糙糙的脸皮子之外,她什么也没落下,过去她总巴着有儿子靠,儿子媳妇在的时候,她忙里忙外好歹能图个一家团圆,图个热闹图个脸上光鲜有盼头,可现在儿子跑了,女儿死了,她都老得肩膀挂不住扁担了她还得扛着,她过了今天不晓得明天,她还得为这个孙子操心。
她就这么神不守舍地坐在那里掉泪,她为着什么事无可奈何伤心哭泣的时候,她就能这么魂不守舍地坐上一整天一整夜,贵珠才四五岁的时候就望到她这个样子,先是哭,嗓子哑得总是快得很,哭不出声过后她就这么坐着。她坐着的时候全身都会哆嗦,她哆嗦的时候,颈脖子、下嘴唇和手背都会跟着一抽一动,你真想上前碰一碰她,扶一扶她,可是有什么用呢,我说再多的话我也不是她亲生的,她要她亲生的,旁人顶个什么用呢。贵珠想。
到了晚上,双全在电话里向马小翠汇报房子的事,马小翠说:
双全,让你奶奶住我们的房子吧。
这还用说,她不住我们房子,她住茅坑呀?
可是接下来马小翠还有更狠的话撂出来:
双全,我中秋节不能回来了。再过半年,到过年的时候一准回去。
为什么?
马小翠说,双全你想一想,本来我就两间房子,你奶奶的房子一倒,她就得睡到我的房子里,她如果不睡到我的房子里,她就被冻死,她住我的房子里,我回去就没地方睡了。
这孩子被这话击蒙了,他瞪大眼睛捧着听筒,一点表情也没有。马小翠说,再过半年,我攒够了给你奶奶造房子的钱我再回去,我保证回去!
马小翠还在那边唠唠叨叨地,吴双全突然爆发了,他对着听筒说,马小翠,我干你妈!我干你祖宗!
顾医生一把抢过他的电话。他说:
木匠的儿子会画线,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话一点不假。
范文梅最终没有住保地的房子。得到消息的保国安排了人手,在保地的房子边上接了两间平房。双全把奶奶有了新房子的消息发布给了马小翠,马小翠仍然没有回来。
在没有马小翠的第二个秋天,吴双全被送进了江心洲小学上了小学一年级。
我要是跟你说,半年其实跟一百年那么长,你肯定不相信我的话,可是半年真的跟一百年那么长。这孩子有一天跟贵珠说,有一天他认真地跟贵珠说,姑,我告诉你,半年就是一百年,两个半年就是二百年,四个半年就是四百年了。
贵珠怎么会不明白呢?对于这孩子来说,他的心等马小翠都已经等焦了。
愤怒使人聪明。在漫长无边的四个半年之后,有天吃过晚饭,双全突然抱着自己的肚子蹲下身子,嘴里直喊:
疼死我了,疼死我了!
范文梅一听,立刻吓得不行,赶紧去找顾医生望望。
贵珠抱着双全去找顾医生,顾摸摸双全的头,在他的肚子里捏了几下,往他嘴里塞一根玻璃棍,几分钟后告诉贵珠:
新把戏!
防止双全故伎重演,第二天马小翠打来电话。在电话里她对儿子说:
吴双全,你已经是有文化的小学生了,一加一你肯定晓得等于几?
我当然晓得。
那你晓不晓得妈妈回来一趟路费要多少钱?
老子不管这事。
妈妈从银川回来一趟,火车票要三百七十二块钱,坐火车到铜城后再坐汽车到县里还要三十块,从县里到凤凰镇要十块。双全,你算算妈妈回来一趟要多少钱?
这孩子一时算不过来。
回去的钱跟来时一样多,加起来多少钱?
我不晓得。他沮丧得声音都小了许多。
妈妈在火车上总要吃一盒快餐吧?妈妈回来厂里还要扣钱,最少要扣一百多块,双全你算算,妈妈回来一次要多少钱?
一千多块。她自己把答案揭晓了。
一千多块能盖一间房子,一千多块能读三年书,一千多块能买一千斤大米,双全,你想想,妈妈少回来一趟,就省了多少钱?马小翠越说越快,双全早就晕头转向,陷在一堆数字里了。
你下回再想妈妈,你就算算这笔账,你就晓得你虽然不挣钱,可是你帮妈妈省了这么多钱,你也是家里的有功之臣呀!
这孩子被这笔钱震住了,他揣着这笔账进进出出,任何小朋友找他玩,他都毫不理睬。他记得马小翠走的那天他就想她,他当天就省了一千块,第二天同样省了一千块,第三天他还省了一千块。根据他的记忆,他每天都想她,也就是说,他,吴双全,坐在门槛上的吴双全并不是一个没用的屁孩,他早就帮他妈妈省了五百多个一千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