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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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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全毫不留情地告诉沈春阳,天黑的时候,你妈妈绝对不会回来。结果沈春阳显然不具备双全的智慧,还反驳他说:

她的床还在,她不回来,她睡哪里?

这个呆子!贵珠听到双全告诉他:她生你就是为了骗你的。

那孩子不听,那孩子喜滋滋地,他的喜滋滋突然就把双全给得罪了。他突然捡起地上的半块碎砖,照着沈春阳的脑袋就拍了一下,沈春阳的脑袋顿时头破血流。

贵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紧跑慢跑,在双全准备敲第二砖的时候把他逮住了,他在他姑姑把他揪住,对他的呵斥声中还不忘告诉沈春阳:

你妈的衣裳呢?你妈的鞋呢?你妈的包呢?

好了,那天,全江心洲人都突然相信吴双全是吴保地的种了,就算吴双全七个月出世,他们也都不怀疑他是吴家的种了。他把砖头往人头上拍的时候那个样子,只有吴家的儿子们吴家的孙子们才干得出来。吴保地打架多少是因为人家讲了叫他多心的话,吴双全跟人打架的理由真让人匪夷所思。

幸好沈春阳的父母不在江心洲了,沈春阳的奶奶还算好说话,赔了几斤补血的红糖和头上缝针的手术费就算了了,否则江心洲又要望到范文梅坐在门槛上呼天抢地了。

双全那晚没敢回家,他怕他爷爷揍他。那天晚上,贵珠搂着他躺在**,望着江心洲。从开着的房门可以看到门外,可以望见两个院子:一个是自己家的泥地,还可以看见红色细砖铺地的沈国友家的院子,是长方形的,很矮,花草从院墙里探出头来。院墙是倾斜的四方砖拼成了图案,在这些四方砖上头,挂着火红的太阳,火红的太阳照在江心洲的小孩身上。江心洲的大人统统跑了,没有大人的江心洲就跟被浆糊糊住似的,一动不动。有动静的只是偶尔一只经过的轮船,发出吓破狗胆的吼叫后,滚滚远去,随后一切又不动了。

这就是江心洲,有一只麻雀在啼叫,空****的地方却找不到它的影子。燕子在长空掠过的身姿是所有身影当中最让人感到孤独的身影;长江的浪涛是所有声音中最悲哀的声音;泥巴的气味,是所有气味中最孤独的气味。

再就是大江了,汨汨地汨汨地乐不思蜀地淌啊淌啊,一日又一日,重复得让人的心都揪住似的疼。

从那天开始,贵珠就晓得疼这孩子了。可是再疼他再护他也没有用,贵珠看着这孩子一天比一天闷头闷脑,别的孩子三五天就能习惯没有妈的日子,可这孩子压根就像不能过没有妈妈的日子。

他行动了两回。

有一回他装着要到镇上去,跟在人家的屁股后头上了西坝头的那只渡船,可是他一上船就被人拎了下来,他那点鬼把戏江心洲的蚂蚱都能看穿。后来这孩子学精了,他天天在一米左右的池塘里练习扎猛子,蛙泳,蝶泳,潜水,憋气,他奶奶还到处说:

小孩子就是没心没肺,一玩水就忘了他娘老子。

玩了水就能吃得多,那年热天鸡蛋鸭蛋双全一顿要吃五个,他奶奶又不乐意了:

想你妈的时候,你吃的少,我还能省几只鸡蛋买点酱油回来。

他在水面上能扑腾几下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行了。有天早上,他在背上扣了个塑料盆,就跳进长江,想游出江心洲,结果,他刚游了一米,就被人拖回岸边,在他奶奶打他屁股叫他长记性的时候,他还一个劲地嚎叫:

老子要去找马小翠!

他成了江心洲的笑话,下一次只要见到他,江心洲人立刻就会打趣地问:

你这个背上长着的塑料盆的“老子”怎么不走了呢?

你们这些屌东西!他瞪着这些拿他打趣的人,往地上啐一口唾沫,然后调头就跑。

他能跑到哪里呢,跑来跑去狠来狠去还在江心洲这屁大的地方。

世上什么都能缺,就是妈不能缺。世上什么都能没有,就是妈不能没有。贵珠望着双全就想到这个。

时间是一只会飞的钢针,随着马小翠离去的时间越长,就越深地扎进吴双全的心里。

秋天的时候,马小翠把电话打到了顾医生家。马小翠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的时候,这个犟孩子终于哭了出来,他突然就变成了本来的吴双全了,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马小翠在电话那头也不停地吸鼻子,等儿子哭够了,要求她立刻回来的时候,她说:

双全,你奶奶已经瞎掉一只眼了,另一只再不开刀的话,还是要瞎的,你不希望你奶奶变成瞎子吧?奶奶最疼双全了,双全肯定不愿意奶奶变成瞎子。

她这么一说,双全只好不吱声了,过了半天,他问她:你什么时候能挣够钱帮她看病?

最多半年。

半年!

明眼人都知道马小翠不是因为范文梅的眼睛才出去的,明眼人更知道不会因为范文梅的眼睛才回来,可是双全怎么会明白呢?

第二天开春的时候,双全已经正式会玩堆城堡游戏,他和那些没爸没妈的孩子们一起,在沙滩上划分地盘,然后你追我赶,你夺我抢,为莫须有的堡垒打打杀杀,每回他们倾尽全力,到头来也只是带着满身的沙子回去。吃饭的时候,沙子在双全嘴里咯吱咯吱响,睡觉的时候,沙子从他裤裆里往外飞。这还是轻的,有时对手用力太猛,留在他脑门上和小腿上的瘀青就会好几天退不掉。

他们常常玩这种游戏,在没有马小翠的春天。

夏天也有好玩的,孩子们最乐意躲猫猫,有时猫在一尺多高的草丛里,有时爬在翠绿的树冠上,或者揪一丛灌木盖在自己身上,这个游戏双全最拿手,有时躲得睡着了,他们还在东找西找。更多的时候是玩扎猛子,在没有马小翠的夏天,这孩子最喜欢扎到江底,这个时候,马小翠肯定能被丢到岸上。

半年时间,芦柴长到九尺多高;半年时间,青藤爬到树桠上;半年时间,棉袄换成汗衫;半年时间,江心洲的麦子从泥巴眼里跑出来,长大,结穗,收上来,吃到肚子里拉成屎了。好不容易一百八十天快到了,马小翠说在中秋那天回来。中秋就差个把礼拜了,突然有一天范文梅的老屋子倒掉了。老屋子倒掉那天,贵珠正在江边洗衣裳,她听到轰隆一声,吓了一跳,还以为哪家放炮仗,一回头,滚滚灰尘铺天盖地,幸亏家里没人,范文梅逃过一劫之后坐在地上拍着屁股哭:

我养了这么多儿子,到头来还差点被活埋!

那天晚上贵珠盛了一碗饭端过去,她好说歹说叫大妈吃下去,吃下去吧你拍屁股哭的力气要不然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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