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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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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的吧,命都没了,要钱做什么?

天地良心,方达林没有。方达林对旁人的痛能感同身受,对大舅哥当然也不例外,他发表了许多旁人听不进的感慨,他说这些往城里跑的人其实犯了个大错误。你想想,他说,这鱼不在江里游跑到河沟里去,你别不高兴,城市比农村小许多,我们就是等于从长江里跑到池塘里,池塘里养的鱼能有长江里的鱼好吃吗?所以,池塘里的鱼总有一天还会回到长江里来的。拿不出证明他这条还待在长江里的鱼活得比那些喜欢往池塘里游的鱼更有价值,他为此没少苦恼。因此,凡是从外头回来的人,他都不免要和对方亲近一番,听些传奇故事来充实自己。虽然总认为自己比那些出过远门的人更有远见,但那些出门做买卖的农民一旦从哪里回来,他也十分愿意同他们接近,听他们讲各地新闻传说。虽然他足不出户,但各地出了什么事,要想更详细具体,到他这儿来,肯定能搞个清楚明白、有头有尾。尤其是这些悲惨的意外事件,比如哪里沉船哪里有人失踪,哪里有人被城里人打了哪些人在外犯了事坐牢,一桩桩地发生,仿佛就是佐证他的理论存在的,他不无遗憾地告诉邻居们:

我早就说过了吧?记不记得?

跑到外头溜了一圈的人也不过是在外头溜了一圈的江心洲人,有什么区别?

也有发了大财,体体面面的,这些例子当然多不胜数。在这些例子摆在方达林跟前,你不注意还真不行。失败感这个东西就是旁人的白天照出自己的黑夜。我家里乌漆墨黑,你家里亮光闪闪,我不想比,也躲不掉。方达林承认吃了好酒好菜的肚子终究跟清汤寡水的肚子还是不一样的,但他是个乐观主义者,他相信即使像他这样的人也总有一天会走运,这一点他丝毫不怀疑,说不定有一天,他能逮住一个发财的机会,足不出户就能捞一笔,让那些整天跑铜城、去北京的人看一看,什么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些话就如空气一样,抓不上手,闻不到味。多数江心洲人不是懒得跟他争,就是没时间跟他辩。不服气的蠢人倒是遇到些,他们在鼻子里哼哼就算过去了。也没停下来跟他理论。所以,他说:

一个对手都找不到!

保国回来后他也不例外。到保国家来了四五趟,他也从没有因为保国曾经是自己的崇拜者,而今却要从保国这里挖新闻而有什么自卑情绪。方达林的优点就是,吹时能得意忘形,学习时能做到谦虚谨慎。但是,保国向来是个只有行动没有语言的家伙,从这位大侠嘴里得到的信息比那些在外面捡垃圾的都要少得多,这可使他有点怏怏不乐。

得知保国明天要走了,方达林又来了一趟,见保国还是闷闷的没有什么好新闻贡献出来,他只好开口借钱,他不到五十,头发灰灰的、密密的、暗暗的,他咧开嘴露出方达林式温和的笑容:

保国,借三十块钱我去买一袋米,你小姑妈都几顿没吃了。

范文梅一听,立刻插嘴说:

保国哪有钱,他一个人要养两个孩子。

保国朝母亲挥一下手,他毫不迟疑地掏出了一张百元票子。他说不清白己究竟想干什么,他知道这一百块钱用完了之后他仍然要向别处借,他借钱向来没法归还;他晓得他在家里什么事都不干,全是小姑妈在干;他晓得他这样不是办法可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把钱给了他,他心里对这个人是有感念的。这意外的慷慨使方达林愣了一愣,他的脸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他说:

到底见过世面,晓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他一走,范文梅又开始说道了:

你不晓得,什么也不做,还跟他侄媳妇不清不楚!

妈,他有他的道道呢,学问不少呢!

道道能当饭吃?

所以我借给他嘛!说完,这母子俩都感觉到一种没法说得清的道道竖在了娘俩中间,两人都憋不住笑了起来。

保国身上仅剩路费时,他动身了,他带回来的钱原本是留给母亲的,现在他不得不将它一分为三,一份给母亲留下,另一份借给了家富,还有一份,他寻了红纸包着偷偷塞在了家珍的门缝里。

他把钱给家富的时候,这位昔日的首富叔叔顿时涨红了脸,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几下,以此缓和自己的情绪,他接过钱捏在手心,半晌,讷讷地开口:

等收了棉花,我还给你妈!

不用急,保国转过头,不忍心看小大的眼睛。这块伤心地啊,就算走到哪里也只能带着这伤心的感觉了,一股充满着辛酸的力量使他加快了步伐。

带我过江就中!双全哀求着。他一只手拎着放着他两件衣裳的塑料袋,他甚至晓得出门要带块毛巾,他攥住大伯的裤腿,他死死地狠狠地盯着他大伯的脚背,他晓得这有点悬乎,可是这是他生来头一场赌博,他得试他一试。

家义气喘吁吁地拽住他,硬生生地把他的双手从保国裤子上掰开,然后把他的头死死地夹在腋下,这个被箍得紧紧的孩子只剩下两条悬空的腿可以摆动,这个孩子被捂得发紫的小嘴仍发出声嘶力竭地喊叫:

带我一起走!带我一起走!

天气晴朗,双全的哭声仿佛能传到天边。孩子的声音越来越大,天空从东头逐渐明亮起来,仿佛正是孩子的喊声把这天也吓动了似的,各式各样的云朵也现了出来,倒映在大江那粼粼的波光里。堤坝上晒着勤劳的妇人晒出来的衣衫,被江风吹得东摇西摆的,鸟雀躲在孩子们够不着的暗处啾啾地叫着。那份连绵的无边无际的幽静和明亮怎么就不适合这些生气勃勃的孩子们呢?保国走着想着,这个既不善于思考也不善于表达的男人突然之间对自己嫌恶起来,他嫌自己不够高大,不够聪明,不够有能耐。羞愧使他转过头去,看着遥远的地平线,在心里对双全做了承诺:

有机会我也把你接走,眼下,实在带不了那么多,他苦笑着看了看两个儿子。过了江。双全那铆足劲的叫声仍然躲不开,那无望的哭声没有使外出的人停下脚步,这孩子发怒了:

不带老子走,老子捶死你!

这小小的威胁使吴文吴武兄弟俩瞬间的离别伤感无影无踪,他们对着这不自量力的恫吓发出了友善的劝慰:

牛皮大王!小心把自己吹到天上掉下来摔死!

看着保国带着两个儿子慢慢地走向渡口,慢慢地走下江滩,家富的心**了起来,他想,也许,这是最后一次见到保国,下次他回来的时候,兴许我都不会在了。伤感袭上这位小大的心头,他悄然地走到屋后,数了数保国留给他的钱:

五百二十元!够还三个月利息了。

家富的鼻子有些发酸。他不得不确信自己眼下所犯下的大错。这个敢为人先、从十几岁开始就不停地埋葬亲人的男人,这位闯**江湖久经风雨、追赶时代浪潮的男人,他相信自己等不到保国下次回来就要倒下了。他看到自己干了一辈子,节省,淌汗,几乎拼上了命,有时是真拼了命,结果却是这样。如果说以前买船跑运输失败是运气太差,那么这次,借高利贷给儿子买房就完全是决策上的失误了。一则是地里的收成极不稳定,棉花价格也年年不同,扣除买化肥买药水的钱,地里的收成根本不够还利息,利息到月底就得给人家,可小麦不长七八个月不结穗。现在想补救也来不及了。虽然拼尽全力,反正就是不行,什么也做不成,大事也好、小事也罢,总是世上没有你的空间了,就连帮儿子买一个安身之所都这么难。他现在最怕月底了,那些专放高利贷的人已经越来越有经验了,他们晓得家富脸皮薄,每回来讨利息老远就嚷嚷,生怕左邻右舍不晓得他们是收利息的,家富的手伸出来迟了点,他就大有把家富借高利贷的事宣扬出去的意思。所以,每回家富总是小心翼翼地数着到月底的日子,一则怕他们在家门口大呼小叫,二则他怕他拿不出钱史桂花的火气会被引上来。他多么惧怕这些事情啊!从小到大,他就惧怕唇枪舌剑、纠缠不休的家庭氛围。

他满怀感情地再次把眼光投向远方,远方早就空空****,父子三个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通往镇上的拐弯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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