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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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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大也不易,他借了高利贷给胜水在城里买了房。他的运气又不好,这几年他挣不到什么钱了,地里的收成能糊口就不错了,现在一到月底他就发愁呢!

在对自己的忧伤念念不忘的同时,范文梅仍然时刻关注着家富的动向:

他每个月去县里一回。

做什么?

不晓得呢,回来的时候你小婶子就买猪血给他吃。

第二天,保国就亲眼看到从渡口回来的家富。家富到达渡口,笨拙地拿起桨,把船划到对岸,笨拙地一跳,一只手还要腾出来捂他的胸口。保国一看到家富那张非农民式的白蒙蒙的脸,他就一切都明白了。那无力的黄褐色的枯草俯在家富经过的堤岸斜坡上沉默着,他望见黄色的荒坡上的几株被砍漏掉的枯死的芦苇有那么一会儿挡住家富的背影,过了一会儿,他过了江来到洲头。洲头那棵老树上有根枯枝砸在路中间,家富小心翼翼地跨过它,要是往日,他肯定弯下腰把它挪到一旁,可现在,他只是望了一眼就跨过去了,他继续往家的方向走来,仿佛每跨一步,都使上了全身的力气,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踏空似的,这条走了一辈子走惯了的路仿佛成了陌生的地界,不是他有把握找到方向的,仿佛每迈一步都需要莫大的勇气。保国瞧着小大,他的眼前仿佛看到小大血管里的血一点点流淌,不露声色地魔术般地变化着,变成了一块块砖头,最终变成了一套二居室的房子,让儿子住在城里,这新潮的愿望那么自然而然地把他拖进去了。把他身上那些宝贵的、热乎乎的血液变成了冰凉的砖头,被抽干了血液的家富却越来越小越来越弱越来越干,这种想象使保国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他做这些事,一点好处都没有,他把自己榨干了,却不管值得不值得,这就是事实。而他自己,绝对看不清自己身体的样子,看不清旁人一眼就望穿的秘密。

天平歪了,保国想。门前两棵小碗粗的柳树上系着母亲晒衣裳的绳子,天天被风吹被日晒,绳子的中间烂了几截,范文梅不得不拉紧它,绳子则紧紧地带动着树干,现在,两棵两丈远的柳树由于这根绳子的拉扯都向中间弯曲。这些,以往保国一点都不曾留意过,眼下,他感到自己踏实细心了,能注意到以前根本不可能看到的东西。

眼下,对岸新建的木材市场里恐怕就属他吴家富资格最老、跑的地方最远、吃的苦最多,可是到头来,人家都发了,或改行了,只有家富空着口袋,捂着一直持续着疼痛的胃部。此一时,彼一时,家富苦笑着告诉大侄子:就算我能拉下脸当扛工,也没有力气了。可同时,他似乎又对自己的虚弱和疼痛感到苦恼和厌恶似的,皱着眉,继续朝家走,把一个苦涩的背影留在大侄子眼皮底下。他身后跟着一条十多岁的无主的老狗,每走一步,都警惕地打量一下身边的人,不管有无危险,它都习惯性地朝两边张望一下,只有被人踢惯了的狗才具有这种本能的戒备和忧伤。最后,它选中一个角落慢慢俯下身子,把头贴住地面,仿佛这使它心安一点。

除非遮挡不住,他何时把他的绝望摊得这么开?保国看到家富身上的衣裳比他本人大许多,风吹动他的衣襟和袖口呼呼地响。在旁人跟他讲话的时候,他时不时都要不好意思地皱一下眉心:他的胃有针在戳。保国清晰地看到青筋在他说话时一下又一下地暴出来,同时保国感觉到他身上仍然有一股子始终旺盛的倔强在那里,撑住他的身体、撑住他的规划,甚至撑住他儿女们的未来。

接近家门口要进屋的时候,家富的脚下有点磨蹭,像是拿不准应该先迈哪条腿一样,仿佛先迈哪条腿能决定进门后的命运一样。

他的背影终于消失在门里,保国听到门铰链转动的吱嘎声,在随后而来的寂静中,他清晰地听到寂寥的江面上的风声。

有天,他迟迟不见家富从门里出来,不一会儿,他听到史桂花的抱怨从门外响起:

不晓得自己几斤几两,打肿脸充胖子。

看着史桂花那张一张一翕的嘴,保国的心里就充满了伤感。他看在眼里,小大一直在容忍她,一旦事情不对头了,她就会责备他,即使她是参与者,他一生的辛苦到头来在她眼里都是错误。要容忍这一切,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承受她的指责,辱骂和嘲笑,忍受她不停地否定,真不是件容易的事。他听着她的声音,不明白小大怎么会怕这么一个女人。史桂花气冲冲地扛起锄头下地去。看样子,小大今天起不了床了。保国望着小婶子满脸的不屑表情,满脸的皱纹。她老了,肩膀也塌下去了,可是她仍然有尖锐的嗓门,仍然保持着光天化日之下咆哮的习惯,仍然积攒着满嘴的污言秽语,明摆着,小大对她心怀恐惧。

只能这样!她大概永远也看不清形势,就算到了六十岁她仍然会是这副德性。

从小大的嘴里,保国得知革美离开的过程。他想象那个倔强的姑娘是如何纵身一跃,像他一样,怀着茫茫的绝望离去的;他能想象得到,她是如何带着那血肉模糊的伤口,那决绝的恨跳上甲板的;他能想象她在举目无亲孤零零的街道上寻找一个栖身的地方,跟他一样,跟他一样!他在心里痛惜地想念那个姑娘、那个妹妹。

他还望到小姑父方达林的变化。吴保国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江心洲如果说要崇拜某个人的话,就是这能言善辩的方达林了。

他一直都是乐呵呵的,从他年轻的时候起,他穿着屁股上补着他瞎眼老妈补出来针脚错乱的补丁裤子上工时,他一撅起屁股,针眼被扯开,他能一手捂住露出肉的洞,一手握铁锨,他对着那些嘲笑他的妇女嬉皮笑脸地发出劝告:

望望就算了,不要往深处想啊!

他能在没有煤油点灯的晚上,引来江心洲的孩子们听他讲故事。这些半大孩子们许多回睁大着黑咕隆咚的眼睛盯着方达林的黑的房黑的门和黑的嘴,这些黑影影绰绰地交织在一起,使许多有心理准备的夜行者对着这些漆黑的人头都忍不住骂出声来:

一群畜生!

然后急急地逃开!

在没有结亲之前,吴保国也无数次地加入听故事的阵营,在黑咕隆咚的晚上站在方达林的黑洞洞的门口。方达林讲故事说书没有太多要求,惟有一点,在他口渴时,孩子们要及时递上他灌满了冷水的茶缸。在暗里递给他茶缸倒不是难事,关键是一茶缸水不够他喝,孩子们既要及时听出他喝最后一口的声音,还得迅速摸索着往他的厨房去找水缸。头几次吴保国那高大的额头经常撞到他厨房的门框,那声闷响过后更使人失去方向,如果让方达林发现他们摸黑到缸里舀一瓢水都那么困难,他会叹口气说:

你们真是扫兴啊!

数次之后,他们闭着眼睛都能进出方达林的厨房,有着这本事的孩子们除了被许多妖魔鬼怪的故事装满了肚子,还掌握了在黑暗里处事的能耐,这技艺使他们在曲尽人散独自回家时能保持平衡,在黑匣子似的下半夜摸回自己的**去。

这位乐呵呵的小光棍最终却成了自己的姑父,说不清是替他高兴还是替他遗憾,因为小姑妈毕竟是个不能听不能说的聋哑。

在江心洲人都热衷下江西做木材生意时,方达林不为所动,在江心洲人向各个城市出发,或卖力气或卖手艺时,他依然稳坐钓鱼台。你说不清这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要是见他几十年穿得补丁挨补丁、补丁叠补丁,就算小姑妈会补能缀,你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几年前方达林就告诉过保国: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什么也不做,堂堂正正地做个废物。

说完他哈哈大笑,笑得脸皮子皱到一起,显露出一个无所事事者的严重营养不良。坐得住的方达林可能连“哲学”两个字都不会写,可一直在哲学。保国对此没有发表任何建议,他晓得,你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这个姑父顶回去的,沉默才是最好的方式。江心洲人喜欢拿自己跟有钱人比较,以此来衡量自己和这个地方的关系以及自己在这个地方的地位。方达林也有衡量这个社会和自己的方式,当然也是比较。只不过他的比较方式只有他自己懂、自己信、自己接受。保国上一次回来仍然亲耳听到了他对此的辩解,他认为,他已经很不错了,要是跟吴家富比,他当然不行,但要是跟他自己的父亲比,他肯定比他活得更自在一些。就算跟自己的父亲比是不对头的,他也愿意跟吴四章比,他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不错,可是我方达林从来没有白头发送黑头发,他比岳父大人幸运很多。他还认为,所谓生活质量,一定要到最后才来下定论。比如,他虽然现在住的是草房,吃的是素菜,穿得比较破烂,但是,说不定我的寿命比那些有钱人更长:

金山银山堆在那里,你死了又怎么花?

而这次,情况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江心洲首富倾其所有购买的船沉在江里之后,他眼里闪着无限同情的目光看着家富的背影告诉保国:

这么个老好的人哪,搞成今天这样,哎!

方达林是家庭的绝对权威。他母亲在的时候,欣赏他的那张嘴;他母亲死了之后,吴家秀没办法发表自己的看法。方达林理直气壮地告诉任何人:

从来没有人说得动我!

即使是眼下,江心洲几乎所有和他年龄相同或者比他大的人都买了船、盖了房,儿女们上了小学,念了初中,还有许多人去北京、跑上海,江心洲人相信他难免会心生妒忌,使他痛心疾首、唉声叹气。因此,一旦那些公认的成功者,他们的船翻在江里;他们的女儿没结婚就大了肚子、跟人私奔、下落不明;尤其是江心洲第一富家富到如今仍然两手空空的光景;田大龙出去这么多年连一双儿女都养活不了的光景,此时,江心洲人仿佛便能看到方达林坐在大门口幸灾乐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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