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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就这样变得左右为难起来,他就这样不停地给哥哥姐姐写信,关照这个打探那个。革美的信总是好消息,一开始,贵珠想着对父亲总是个安慰,可是不,姐姐的信就像一部喜剧电影。喜剧片的最大功效就是笑过就能让人想起悲剧电影。每次读完革美那斗志昂扬的信,想象女儿那张春风得意的脸,再想一想儿子那满面愁容的神情,爸爸又会对哥哥产生深深的担忧,担忧就像深深的江水一样不停地淌啊淌啊。姐姐带来的自豪是如此短暂地被搁置到一旁,有时爸爸捏着姐姐刚刚寄来的信,却又替哥哥的明天焦虑了。收到好消息的父亲在读完信后仍然挂着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一再使人误以为他女儿遭遇了什么不测。
后来贵珠总算明白了,保住胜水在城里的念头像个捣蛋鬼似的又闯进她爸爸脑子里去了,使他陷入到一种反常的念想里头去了。贵珠注意到他想什么重要事情时脸上既保留着过去成功带给他的幻想,又带有怕被命运捉弄后的警惕。当然,这张脸上同时仍有可贵的冒险精神。他就这样翻来覆去心事重重地想啊想啊,不停地暗地里盘算。
直到有一天晚上,贵珠听到父母房间里说话声越来越大时,她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
坐起来,坐起来!她听见爸爸响亮的、跟他这段时间以来一直不怎么相符的声音:起来商量大事!
被尊重总是好事,贵珠听到劳累了一天的母亲勉勉强强地支起身子,听他发布什么大事。
我准备给儿子在铜城买房。
他跟史桂花这样解释:
这样儿子就能跟城里人平起平坐了!
贵珠的房间跟父亲隔着两扇墙,她隔着墙都能望到父亲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在十五瓦的灯泡下闪着光。你哪里有钱哪?妈妈说,你疯了不是?
别人能借高利贷,我也能借!
瞪着睡眼惺忪的眼睛,妈妈完全醒了,醒了她也是茫茫然地:
你拿什么还?
要是我没本事帮儿子在城里买房,江心洲就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在城里买得起房!
妈妈没听懂,半天没说话。贵珠晓得妈妈没听懂,妈妈就是有点糊涂,糊涂人嘴巴还快,她身上就缺爸爸那些个盘根错节的心思,她光是想到最外层的东西,如果说冷,她光晓得多加衣裳,她有点不晓得除了身上冷还有心里冷这一说,她就这么个人,有苦就吃苦,有福就享福。她错就错在,吃苦多了会发牢骚,享福的时候也不晓得感激什么,她就这么个人,心肠又不坏,就是嘴巴快了点,有时脾气上来打人骂人没分寸。
光说大话有什么用,牛皮是吹出来的?过半天贵珠听到妈妈才闷头闷脑问出来一句。她这么一问,贵珠就晓得她脑子还是不做主的,她根本没好好想想这个事的严重性。就凭这五亩地,就凭爸爸眼下的能耐,他们哪里有实力到城里买房?!
简直是太宠这个哥哥了,宠到这个地步简直可以说有点疯癫了。
再会使舵你没有船你怎么使呢?
再会做饭你没有米怎么做成饭呢?
再会锄草你没有地怎么伺候出好庄稼呢?
他就是这么不放手,应该放手的时候他不放手,江心洲跟哥哥一样大的除了少数几个,大多数都是自己闯天下,自己挣钱盖房,有几个父母像爸爸这样大包大揽呢,有些是父母没本事揽,有些是儿子们自己有志气,不要父母操心。
要说他糊涂到了极点,他是糊涂;要说他伟大到了极点也能这么说。贵珠什么都不说,她能说什么呢?说了又有什么用呢?他这个人,曾经的经历使他在虚弱之中生出了一种骄傲和固执,他就跟能透出江心洲雾蒙蒙的天望到了几百里外的铜城的儿子似的,他说他望到儿子胆怯地缩在骄傲自得的城里人中间,因为他的出生而无法坦然地挺直他的脊背,他为此感到揪心的痛苦,有一种泰山压顶的窒息感。
他就算进了城,说起了铜城话,他也还是我吴家富的儿子!他就是这么说的,贵珠听到他就是这么做妈妈的工作的,要说疼,妈妈对哥哥也是疼,可是她晓得不能胡来。她除了说他疯了,就找不到第二个词了,她反倒不发牢骚不骂人了,真是奇怪,这事超过她的理解能力了。
他说到做到,他开始盘算起钱来了。他去了村子几户有闲钱的人家悄悄地借起了高利贷,他卖掉了屋后留了七八年的几十根好木头,这些木头本来是留着给儿子女儿打几房新家具的,生意红火的时候也没想着亏待两个女儿,这些上好的木头都是手头宽的时候攒下来的,本来不到万不得已,他没打算动它;现在,他觉得是时候了,他到铜城去了几趟,年关的时候,就在隔壁吴保地全家总动员商量如何竞选村主任时,他已经悄悄地借了两万元高利贷,加上自己手头的积蓄,七拼八凑帮儿子在城里买了套五十多平米的旧房子。
房买到手,已经到阳历年了。如同悲剧电影的喜剧结尾,他又想起了女儿革美。他想对儿子负责又觉得在儿子身上使太多劲对不住女儿。他就像活着就是对不住谁似的,对不住这个对不住那个。他给革美写了封信,在信上唠唠叨叨地用了两页多纸详细解释了给吴胜水买房的必然性。他告诉女儿,吴胜水在单位不会分到房子,他没有房子就不会找到城里的女朋友,找不到城里的女朋友,他就不是一个真正的城里人。他对女儿说:
你过年回江心洲,经过铜城,能在你哥哥那里住一晚,不要赶早,也不怕摸黑。他就是这么写的,贵珠在边上望着他写的,他省略了他的遭遇,他没告诉女儿这些钱是怎么筹来的;那绑在他腰间的三万块钱使他肩上像压着大石头似的令他胆战心惊他没有说;站在儿子的工作楼下,充满慷慨和自豪的吴家富和吴胜水必然地相遇了。他微笑地等着儿子飞快地上来相认,结果儿子满脸通红地跟同事解释:
那边有个村上人!说完,他迈着拘谨的步子走向自己的父亲,脸上挂着不自然的难堪的笑。
后面的事他一句都没有跟革美说。
但是他跟贵珠说了,有天在地里锄草的时候他到底没忍住跟贵珠说了。他说起儿子脸上露出那种不自然的难堪的笑,即使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里都是柔和的、慈爱的。贵珠的心就抖了一下。贵珠一句话都没说,这家人除了革美,没一个人有抱怨胜水的习惯。她心疼爸妈,但她一句话都没说,她晓得她听听就行了。她听进去了。她还在心里发誓说,我永远不会这样待爸妈,永远不会。
我得大干一场,再积攒一笔钱。按照他对自己的规划,他会用三到五年的时间还掉两万元高利贷,到那时,他平生最大的一桩心事就了了,了了之后,他就会生活得很轻松、愉快。他就是这样总结的,贵珠望着爸爸的眼睛,那眼里,仍然饱含着无限的希冀、幻想和忍耐,一点没有减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