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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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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美的话说得凉气瘆人,说完后就轻轻地躺下,抚抚扎着白纱布的头,她第二天就顶着那没愈合的有破洞的头走掉了,她一点没考虑自己把巨大的恐惧留给了懵懂的贵珠,贵珠当时机械地点了点头。眼下,哥哥进城后,她想起姐姐的话,按照姐姐的意思,这么大的喜事背后一定有什么悲惨的事要发生。要是说对姐姐有什么意见的话,就这事,姐姐走了快一年了,贵珠没一天不在想这个事。姐姐前脚走,哥哥后脚走,贵珠就没有办法不等着接下来的灾难,她等到现在心里都没踏实下来,她生怕姐姐是对的,她怕得不行的时候就有点恨姐姐,可是一想到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人扎堆的地方,她又不忍心恨她,她就这样矛盾地想着她。

回回接到哥哥的信,贵珠就觉得奇怪,向家里抱怨的应该是空手闯天下没有得到家里一点支持的姐姐吴革美,而不是用几千块的十元大钞铺出路坐办公室的哥哥吴胜水。姐姐的信则完全是另一个模子,她给爸爸的第一个好消息就是她在上海一个纱厂里找到了工作。全家人一直以为这个执拗怪脾气的姑娘在城里会受尽磨难,可她的信写得喜气洋洋的。她告诉父母,她在一个电线杆上看到一家工厂的招聘广告,虽然说不要外地人,但她还是冲了进去,她本来应该在第一个面试点就被赶出来,凭她的别别扭扭的普通话和那张农村身份证。可是她说:

我的运气很好,一到城里就遇到一个好人!

贵珠的眼前浮现出城市好人的面孔。贵珠很清楚,就连走南闯北的父亲实际上也没有和真正的城里人打过交道。城市好人的脸是那样的模糊不清,既像是顾医生那样的男人,又像是顾医生偶尔来探亲的姐姐那样的女人。全家人都知道那和事实有出入,都能想象出站在这位城市好人面前的革美是怎么一副土里土气的脸,无可掩饰地暴露出来路的脸,就那样子,她居然找到了工作,贵珠跟爸爸一样对城里好人那张模糊的脸产生了深深的感激之情。

姐姐革美在写给爸爸的信中说,既然我已经来到城里,我就会好好干,不能再回头!她似乎忘记自己是扎着带血的白布条离家的。她寄回来的纸箱,打开一看,有买给史桂花的几块布料,有给吴家富的电动剃须刀。她爸爸惊喜得什么似的,老是说这怪丫头还能有这一天。这一天仅仅是个开始,好消息接二连三。她从纺织厂出来了,做了化妆品促销员,她用两页半纸来解释什么是“促销”,她说自己穿着公司发的一套价值上百元的衣服,每天站在大商场的门口,给每一位拎着钱包进来的女士递上她们的试用品,介绍自己产品的好处。她说这职业的奥秘在于,几个月之后你能在一秒钟内区别哪位是慷慨大方的有钱人,哪位是会把嫌恶往你的笑脸上喷的。

贵珠的感觉不一样。姐姐隔三差五也给自己写信,信封上贴邮票的地方会多加四个字:旁人勿拆,后面跟三个感叹号。在信里,姐姐嘱咐贵珠:

这是我们姐妹的私房话。

搞得跟真的似的,我们姐妹从小到大没说过私房话,要是还在江心洲,姐姐也会跟自己一样,说不出这种话。姐姐跟哥哥不在一个城市,也不是用同样的方式进城的,可她也跟哥哥一样学会表达了。在信里她告诉贵珠:

一离开江心洲,我就强烈感到自己获得了真正的自由。

她说,江心洲是不适合童年和快乐的地方,是走过有点想念、在时不能不厌倦的地方。她说世上真是有天堂。天堂十五块钱车票就能到啊!她说她脚踩的那个地是多么的干净啊,她说城市的空气多么新鲜啊,她说经过法国梧桐抢夺阳光后水蜜桃般柔和的黄昏多么令人陶醉啊。她的信夸张、激动,让人云里雾里的完全违背了吴革美式的轻浮起来。

第二封信她延续着这些豪华的词藻,开始描述她身处的地方了,她说她常常被一种令人眩晕的美感震动,走在上海的人行道上,听到别的女孩脚上的咔嗒咔嗒的高跟鞋的响声,空气里都升腾着一种深深的孤独,她感到微微的伤心,巨大的无边无际的陌生笼罩了她,她举足不前,生怕一动就会糊涂。她对妹妹说,我正在脱胎换骨,背叛自己、背叛江心洲,背叛过去。她的字龙飞凤舞,刚劲有力,她恶狠狠的决心恰恰使贵珠一眼看穿了她的虚弱和思乡之情。

然而,第三封信她又恢复成了江心洲式的吴革美,细心、周到地叮嘱贵珠:孝顺父母,好好学习。

她就这样变幻莫测、没个准头,她恰巧就这样用字把她想表现的东西和贵珠自己感觉到的东西分开了。

反复无常和前后不一。

贵珠就是这么跟二凤说的。

她可不会写这些,她书念得比姐姐多,她的字写得比姐姐漂亮,可她就是不写,她不好意思,她好几回也想多说几句,到末了只在心里想一想,写到纸上的还只是老老实实的几句“我们很好,家里都好,你放心,注意身体”的江心洲式的呆板的话。

哥哥那边的情况完全不一样:他一回来就说他单位的事。他同宿舍的同事搬出去结婚了,他父母帮他买了一套八十多平米的房子,光结婚酒席就花了一万块钱。

他们一双球鞋就一百多块!

那么,她爸爸就傻傻地问儿子:他们的饭钱怎么来呢?

他们有父母啊!

吴胜水像吴家富的另一双眼睛,又像吴家富的城市老师:城里的父母能给儿子房子、存款;到了老年,他们有退休工资,光退休工资就能养活自己;生了病也不用儿女掏钱。在最近一封信里,吴胜水告诉父亲,他们单位最后一批分房名单已经下来了,没有他。因为他工龄很短。有的人工龄比他还短,但他们有关系。政策规定,今年是最后一次福利分房,那么,如果要买一套五十平方米的房子,吴胜水在信里算了一下:

要干十年,并且一分钱都不花掉!

最后,他说:

爸,不要为我操心,我自己的事情自己会处理!

可那有什么用呢?贵珠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爸爸每接到一封信,就矮下去一分。哥哥就是这样用工工整整的字迹把江心洲人永远也没法了解的城里的许多新鲜事和规矩一一传到了江心洲,同时,他也把他的伤感他的自卑他的虚弱老老实实地传给了爸爸,贵珠晓得爸爸就跟亲眼目睹哥哥背着一麻袋石子走在大街上一样,他疲倦、委屈而茫然的样子就跟看到儿子在城里受苦受累受人欺凌一样。有时贵珠相信他恨不得自己变成儿子的影子,一直跟在儿子身后,他对那个逐渐展示出来的城市充满了怀疑和敬畏,他甚至进入了儿子的身体,跟着他感受、害怕、自卑、恐惧以及期望。

每次胜水回来,贵珠就听到妈妈史桂花探听儿子有没有交到一个城里的姑娘做女朋友,可是哥哥回回都这样告诉妈妈:

城里姑娘要求很高,没有房子的男孩子她们根本不考虑。

那就讨农村的,妈妈说。

那我们那么费心让他进城做什么?大龙的教训不够深刻?这会儿爸爸总是急急忙忙地阻止。

大龙的事如今成了妈妈的笑柄,爸爸一拿出这张牌,妈妈不是忙着找鸭就是急急地去寻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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