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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妈妈再不改,怕贵珠也会跟她姐姐一样,到时,连帮你挑水的人都没了,你就自己手脚并用往埂上爬吧。
对于保地想当村主任,她说,真是会作怪,就凭他?他什么底细,哪个会服他?
从姐姐嘴里,家富才晓得沈大墩子想当村主任的决心比保地大多了。他跑乡政府不算,还暗地里请了三四拨人喝了酒。他上回儿子过生日,请他的亲戚们喝了一顿酒,临走的时候,把亲戚们随礼的钱全退了。
第二天晚上又请了一桌,也没一个人随礼。
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短,到时能不投他的票?
保地能请得动哪个?连我都请不动,不是我摆资格!
家富苦笑着望着姐姐。
对于方达林,家珍更是有话要说:
他得好死,还有谁不得好死?
家珍恨恨地告诉弟弟:
跟他侄媳妇七搞八搞,也不怕天打五雷轰。
听完姐姐的演讲,闹钟便敲了十下,家富起身回家,长嘴巴就是用来说的。眼眶里的水,嘴里的唾沫,只要有东西往外,人就不会被堵死?
再说,人再牛也敌不过瞌睡,明天晚上,她还会愤愤不平地如数家珍地把江心洲的不平之事兜个底朝天,抱怨责备批判在这里跟哭也差不多了,家富想。她说得越多,他对她越放心,回来才睡得踏实。
从姐姐家到自己家,也就几步路。回去的路上,路边小草的露珠溅得家富脚面凉丝丝的,家富真感到累。他管不过来了,保地想当村主任,大嫂子三天两头来想听他的意见,他不是不想拿主意,是说不上所以然,有什么错呢,保地人高马大的,吃喝不愁,他想当干部不是情理之中的事吗?可真要说他当上了主任,这事也确实太快了,江心洲人怕还不习惯一个外来户,一个落魄了许多年的光棍突然翻身当他们的父母官,江心洲人怕不怎么容易能转变过来吧?还有方达林,大姐把方达林的事说得这么透亮了,他心里也有气、也有火,他好几次想着去说他一顿,让他收敛些,可想着去面对他,面对那张笑嘻嘻的脸,家富就觉得乏力,觉得累,觉得说出来既不会有效果,更没脸面,没名堂的话还是不说的好。
每回从姐姐家出来的时候,他总是会站在埂上望一望自家的菜园子。这几分地的菜园子北边一溜全是坟茔,他大、他妈、他哥、他姐夫还有大凤。他回回都挨个地望一望,望一望心里好受一些似的。
他曾在心底一度认为父亲是错的。当年父亲阻止他到广袤的世界闯天下的时候,吴家富觉得他是因为儿子们的死对整个世界草木皆兵。他想起父亲扑进长江摸索自己的二哥;想起他把僵硬的大哥从房梁上放下来;想起自己从江西回到江心洲那一刻,父亲轰然倒地而死的情景,觉得父亲是多么的可怜。他始终认为父亲的死不是什么脑溢血,是死于强烈的担忧。他从江里一跃踏回到岸上,他自以为让父亲看到他征服大江的豪迈,而父亲已经越过他的豪迈看到他漂泊而动**不定的下半生,所以,父亲不堪其忧地死了。在父亲死去十几年后,吴家富突然明白,父亲的死是幸福的,他死得多么痛快,他将看不到自己的女儿、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外孙,自己的孙子纷纷死在前头!还有,那一无所知的大城市里寄托着他的一儿一女,谁知将会是怎样的命运?现在,它已经不是人家的城市了,不是往日的城市了,它有了一种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秉性,更使他感到自己的渺小和软弱。他对儿女们生活的地方、生活的方式毫无援助和掌控能力。吴家富真正明白了父亲的良苦用心,父亲对他闯**江湖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他的担忧是那样的合乎情理,如同他此刻对吴胜水和吴革美的担忧一样,痛彻心扉、如影随形。
在母亲生前,尽管他遵守诺言哪儿也没去,但并不说明他理解了他们。其实那是遵从、是心疼、是孝顺。他的母亲,一生都活在对饥饿的恐惧之中。他从来都晓得,她自己是不怕死的,她其实非常坚强,她从来没有表现对死的恐惧,但她介意的是看不到儿子和孙子们平安地生活着。她以为她的眼睛就像是罩子,只要睁着就能罩得住风雨雷电。他了解这些,就算史桂花不停地用满筐的证据来证明他母亲的自私和难缠,他也知道,他母亲值得他爱:从前、现在和将来。如今,母亲睡在这冰凉的坟里已经快二十年了,她知不知道发生在她身边的这些事?如果她九泉之下有知,她怎么会坐视不管,不保佑自己的儿孙个个平安,却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也许,她的能力跟在世时一样,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毕竟即使她变成了鬼,她也只是一个小脚老太太。这些默不作声的坟头就跟他经历过岁月一样,偶尔会令人产生一种幻觉,以为它们生来就那么高,就像从地里长出来的而不是自己一铲土一铲土填出来的。从坝上的房子到菜园子里的坟墓,亲人们就这么一步一步走进去,这些坟是自己眼睁睁看着人挖开又眼睁睁看着人埋在里头的。起初,你以为你只是建一座坟,你为这座坟哭了半天,现在,你突然发现,半生的岁月之后,它们也一个一个地增加,终于成了一个群体。这些坟头事实上比那些活人的数量还大,因为更久远的已经化为泥土,还有的客死他乡、尸骨不归。
如果说,父母兄长的死,是时间可以治愈的创伤。那么,下一代的死,就超过了他的理解能力。二龙的无端离去使城市这个陌生而神秘的外部世界呈现出不可掌握的神秘性,如同头顶上那遥不可及的老天,我们感受到它在罩着这个世界,但我们对它一无所知。他不明白,不缺吃、不少穿、不打仗、不搞运动,那么自由的日月,天怎么说黑就黑了呢?
现在,吴家富才明白,一个家族的兴旺与否,不在于这个家族增加了多少人口,同时更在于这个家族守住了多少人。
现在回过头去追究责任,谁才是真正的凶手呢?二哥的死真怪大哥吗?
大哥的死真怪大和妈吗?
大的死真怪自己吗?
大凤的死真怪保国吗?
谁又是害死二龙的凶手呢?
日子往后倒退五十年,谁又能保证不犯已经犯过的错误呢,谁能避免别人和自己的死呢?就算死过的人再活一回,他们哪一个能变成旁人?从记事起,从饥饿年代走过来,从结婚的那天起,一直到现在。记忆就是另一个空间的现实,虽然已经过去,但却让人仿佛重新开始,却又不得不接受惟一的结局。过去所有的痛苦日子就像这些坟茔一样清楚明白地躺在这里。一眼眼望过去,真不敢相信一个人的承受力居然如此巨大,竟然能容忍这么多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这么个菜园子现在看来,也算是好去处。有这么个地方,一家人一起,一个一个来,又一个一个去,分开又会团聚。
然而,这局面变了。他十分清楚,往后他的亲人们不会都绕着这个菜园子扎根了。大龙这一辈人的理想已经不在这里,他们的心不在这块贫瘠的土地上。面对这样的世界,他已经落伍了,他自己变得越来越老。他的身体成了一座塞满杂物的破旧房子,每走一步,都显示出失败者的窘迫。而这个世界变魔术一样地越来越年轻,一天不像一天。变化如此之快,他常常感到手足无措。木材生意不好做了,他是无能为力的。要是出去打工,他的身子骨也跟不上。哪里像当初呢,只要他勤奋、稳重、讲信用、肯动脑子,就能把事情做成。现在不一样了,外部的东西塞到他脑子里来,他也理不清了。现在,江心洲的水上运输生意也不好做,上百吨的大船再也不吃香了,出门、运货都没有汽车快。江心洲的许多船就泡在江心洲前的水里,一天比一天旧。他知道这是一种趋势,就算他拼尽力气去挽留,孩子们仍然会在有一天随着滚滚大潮涌向那个世界——像个黑洞一样神秘无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