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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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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龙他在城里风吹不到,雨淋不到,还想指望家里拿钱帮他买铜城户口,真是歪理!我的钱一分不能动,全给二龙结婚用。

我不像你,她瞟一眼弟弟:

你对你大儿子就太偏心了,你现在手头这么紧,还拿钱给他买工。你把他送进城里,他就会变成一个软蛋。

在对儿子的回忆中,吴家珍对世事的看法像屋外的风一样,一阵阵一阵阵地向家富的耳朵边灌,每听到外面一个杀人放火的新闻,她便会及时发表自己的看法:

你瞧瞧这些人,一个个装了满肚子的坏水,这世道,哪有以往人一小半好?

在默默倾听的吴家富那里,吴家珍从语言中找到的安慰远远超过她自己的预期,她并不明白是时间治愈了她的绝望症,而不是语言本身,语言只是她好转的外在证明,可是她已经欲罢不能了。

对于马小翠,她也有自己的看法:

这个女人年纪轻轻就浪来**去的,仗着有几个钱就到处显摆,要是早几年到江心洲的话早被唾沫淹死七八十回了,真是时代不同了。

马小翠跟秀来一样,从没见过田大凤,可是在吴家珍眼里,她活得这样摆,就是跟大凤过不去,就是冒犯了大凤,她跟马小翠暗地里较上了劲。

一旦找到了某种方式,就像撕开了一层皮,吴家珍的身体出现了根本性的变化,她跟她养的那只猫一样,行动迟缓起来,这两年她一直喊头疼、胸疼、关节疼、肩膀疼,就连脚后跟也疼得厉害,只见她走起路来歪歪斜斜的,随时有倒下去的可能。二凤屡次要把她接到自己家去过,她都回绝了:

我有儿子靠,哪有靠女儿的?

二凤怪她脑筋旧,这年头还重男轻女,她白二凤一眼:

再过一百年,男人还是男人,女人还是女人。

过了半个月,大龙回来说要接他妈进城。

我哪里都不去,我就待在这里挺好,再说,你在外头混得怎么样,我还不清楚,别穿几件样式新一点的衣裳就以为自己不是江心洲人了。

她倒不是有意刻薄儿子,她晓得儿子在城里混得不怎么好。大龙没能像初期那样顺利,在昙花一现的艳遇之后,大龙就直走下坡路。双胞胎要一个人手,大龙一个人挣钱四张嘴吃,大江里的水到了城里就不是水了,是钱。老菜帮子在江心洲是一分不值的东西,可田大龙没有钱,老菜帮子都吃不进嘴:

城里哪是过日子,就是过钱哪!

痛心疾首有什么用呢?儿子奔了,侄子侄女侄媳妇统统奔了。新时代的气息没扑到家珍脸上,她坚决地挂着一副深思、愤愤然而又警惕的表情,透露出内心深处深深的怒气和愤懑。下雨的时候她的旧房子漏雨,她抱怨这该死的老天。不发大水的时候她抱怨担水远,发大水的时候她诅咒龙王作孽,有时候二凤回娘家少了,她抱怨女儿忘恩负义,可话没落音,头一抬女儿从渡口一步步近了,她立刻不高兴地说:

怕我的米吃不掉?

二凤被莫名其妙地一声责备,到了门槛儿进去也不是,出来也不是。

她抱怨鸡不下蛋;她下地的时候肩上扛着锄头手里提着篮子,嘴里骂骂咧咧;买个针头线脑,她抱怨线不扎实了,针眼太细了;她甚至连太阳都抱怨,有时她眼睛睁不开,就怪这老不死的太阳太辣;她抱怨年轻人不懂礼貌,见了她也不喊一声;她抱怨过东邻又抱怨西邻。哪家买了新东西,她便抱怨世道变了,人越来越浪费了。她终于变成了马兰英!看上去她找到了可以让自己平静和打发光阴的好方式,她阴郁、尖刻的话语滔滔不绝。可是江心洲老老少少几乎没有人计较过她,不仅如此,她抱怨得越多,江心洲人越能够感受到她的痛苦。

可是,她就是不哭。吴家珍的世界里偏偏不再有哭声,她只是静悄悄地老下去。原来的吴家珍是生得小巧,小个子,细眼细鼻子细脸,现在的吴家珍一看便知是一株秋后狗尾巴草,毫无悬念地佝偻着,还将继续佝偻,直至贴身泥土。一直听不到姐姐哭出来的家富这时才感觉到,哭是多么好的一件事。哭意味着弃旧图新,意味着疼痛能够向外泄漏,最终会渐渐淡去。然而家富却无时不感到在家珍身上的痛苦就像会动的活物,沿着家珍的身躯不断地、悄悄地来回穿梭,迟迟不离开。

家富眼里早已变了形的姐姐在看着这个江心洲不久前的首富弟弟时,面带无限同情:日子把他拖垮了,随便找个地方,撒泡尿就能照见自己的可怜相。他千辛万苦打拼了十几年,哪晓得到头来一统沉到了江里,他眼下除了一身的病痛,还剩什么呢?

经常如此。黄昏静悄悄地把地盘让给黑夜。透过黑暗,姐弟俩相对无语。彼此能看到对方血红的开裂的伤口,看到伤口里流淌出来的忧伤和恐惧。同情在姐弟俩之间相互游动,谁都不肯退步,谁都不肯承认自己是最需要的同情的那个人,谁都希望给对方多一些。

革美走后,对于史桂花,家珍也打起了抱不平:

史桂花哪里配做妈妈?你家革美这十几年尽受她的气,一天好日子也没过过。她老的敢欺,小的敢打,嘴里出来的哪一句像人话?

她说,幸亏革美没出事,出了事,史桂花这货可不能就这么饶了她!

对于小侄女贵珠,家珍的预言也像是佐证弟弟的担忧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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