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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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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家义一家还在不疾不徐地吃他们的饭。

范文梅又从灶间端出来一碗韭菜炒鸡蛋。放下菜,她习惯性地靠边站。好日子她还不怎么习惯,一晚上炒四五盘菜她肯定在心里犯嘀咕,遇到有过路的过来,她就往外头挪挪想把桌子遮住,她怕过路人瞧见她家满桌子的菜,怕人说她显摆。她苦惯了,吃好点穿好点就不习惯,嘴上又不好说,眼珠子东望西望的。不晓得往哪里落好。旁人不晓得,家义也望不穿她那点心思?怕什么怕,又不欠又不借的?!吴家义隐隐回想起当年从十里墩回来的范文梅心里没谱时的愁容以及挑着家当的年轻结实的臂膀。这张脸怎么说花就花了,这个人,怎么说塌就塌了呢?眼下,她老得不像她自己了。饭饱思**欲,他现在吃足喝足了,才突然发现了这个老婆子长得真是丑,皮塌塌,胆怯怯的,老得灰头土脸的。

保地,一口干,一口干!家义朝儿子举了举碗。他都干掉了两瓶了,保地的半碗还在那里晃。保地虽说穿衣走路有点样子了,一喝酒一说话就露馅了。保地端着碗底,捏得生紧,这哪像碗里盛着一碗啤酒呢,不晓得的人还以为碗里装的满当当的是沙子呢,他心里说,儿子,喝酒要有喝酒的样子,要大大气气往嘴里一灌,说话也要声音响亮点,嚼字要嚼得清爽些,要学学你家富小大。

家义眼珠子一错,就撞到了坐在隔壁房门槛上的堂弟家富,他赶紧把头挪到旁边去。他但愿刚才看到的,不是这个成天给老婆骂得狗血淋头一声不吭的家富,不是这个窝头窝脸的忤在门口连鸡要进笼也不晓得给把米的家富。

家富当年风光着呢!他四大四妈都死了之后,没人牵扯,他立刻放开手脚闯江湖了。他望到家富一趟趟下江西。他吴家义缸底还是空空的,家富就听收音机了;他吴家义连双布底鞋都穿不上,整天打着赤脚,家富就骑着自行车龙头上挂着人造革包往镇上兜风了。不到三年,家富的大瓦房盖起来了,红砖青瓦水泥地,他的儿子上了三四年小学就回来下地,家富的儿子上了小学上初中,上了初中上高中,大学考了一年两年,考大学不就是考钱嘛,考得都不像江心洲人了。这家人跟大队干部都平起平坐,公社干部也都赞家富是个人物。家富那阵子后头跟一帮子向他取经的人,真是要风有风要雨得雨。他哪趟从江西回来不大鱼大肉往家里拎。他越发越大,江心洲的风向都跟着他走,家义有时都不相信他是他的亲戚、他的兄弟。他是口口声声大哥大哥地喊,可这两家人的日子一个比水还深一个比火还热。他这个大哥做得脸上要多无光就有多无光,这就是命,这就是运。年轻的时候真是个不信命的人,到这份上他还有不信的道理?

他能不悔?

他能不恨?

他能不恼?

吴家义怄着气似的又灌下去满满一碗。酒这东西就是这么像及时雨,把你肠子一淋,憋的气再多,也能一通到底!他这么多年就是靠着这酒把日子撑过来的。

他那时候就晓得这日子过不到上头去了。他一百二十个相信他把家富的霉运接过来脱不掉手了。哪敢想象今天这样这一家人体体面面和和气气地有酒喝、有鱼吃?保地端着酒敬了他老子一杯,家义也口齿清楚地喊儿子自己也多喝点!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算是江心洲第一个嗅到改革开放的气息。他贩黄豆、小猪和刀具。他正待重整河山、发家致富,那一阵子他身上的确有股神气活现的劲头,他劝保国跟他一起闯**江湖。保国那阵子还像个儿子,跟他干了几个月,也帮他挣了一笔钱,可是保国这个人你猜不透他就这个上头,他要是没有挣钱的能耐光长着一身蛮力气他也认了。他有挣钱的能耐,他跟着他出去做二道贩子。他什么话也不说,光往边上一站,身高马大、五大三粗,他这个做老子的呢,巧舌如簧,他俩搭在一起挺般配的。路走再远,天再黑,他心里不慌,脚下不滑,狗不咬人不欺,那阵子他望到盼头了,他想着定能把事情做大,他顺利把债还清了,想再辛苦几年盖个几层楼房,他做梦都这样盘算简直天天都把嘴巴咧开到耳朵边上,可保国说不干就不干了,把从头热到脚的老子撂下自己跑回江心洲扛锄头去了。

不做买卖也就罢了,可是这胆大包天的东西居然做下了大逆不道的事,跟田会计的女儿大凤好上了。你好也得有个分寸,这莽东西不晓得轻重,把不该做的事做了才又觉悟出来没钱不中,他跟人到江西去贩木头,哪晓得这一趟费了周折,三个多月才回来,大凤怀上了又等不回保国,她受不住煎熬,喝农药死在江滩上。一尸两命哪!

幸亏田会计不在了。家富的大姐家珍带着两个儿子大龙二龙上门把他的家当砸了个稀巴粉碎,回回想到这,他的心都哆嗦,这锅碗瓢盆,桌椅板凳哪一样不是这一家人老牛一样扛啊挑啊刨啊耕啊辛辛苦苦没日没夜挣出来的,一切都被砸了个稀巴烂!那日子哪还是人过的?

大凤一死,保国就失了魂了,这个失了魂的人到今天也没把魂找回来,他这辈子算是赔进去了。他养成了不管不顾的性子,他在外头游**了几年,不晓得在哪里学了点功夫,一回来就和小痞子们较上了劲。他是当了一阵子英雄。吴家义是喝到了不少人送来的好酒,走在路上,人人跟他竖大拇指,说他养了个武功盖世的儿子。

半年还是七个月?政府就严打了。就像放了一挂炮仗,轰轰隆隆响了几分钟,闪了几闪把人的耳朵震动得差点背过气,然后这动静说没就没了,保国也跟着下了大狱。说冤也不冤,他虽不是打家劫舍,可公社干部来抄家的时候,抄出来不少好东西也都是来路不明的。

这个家的名声还有不毁掉的道理?!

他坐了一年多牢,出是出来了,却从路边带了个四川女的回来,在外头找蛮子回来江心洲也不止他一个,可他带回来的蛮子秀来不晓得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居然不会做活,还拖了个儿子。这也罢了,你好好地过就是,他天天把蛮子打得鼻青脸肿,蛮子怀上吴家的骨肉时,哎,他屁股一拍,又溜了,把三张嘴丢给了父母。蛮子秀来也没挨过一年,自己跑了,丢下吴文吴武兄弟俩,养了这些年,旧年保国才良心发现,回来把两个儿子接走了。

本来指望保霞给二哥保地换个媳妇,可这姑娘偏偏有主见,不服管,自己先把自己嫁了人,硬是把保地晾到了三十岁。没盼头了,这还有什么盼头?家义整天把这句话挂在嘴上,他那根奋发向上的筋就这样生生地断掉了,这三五桩事一纠集在一起,他这个人就塌了,他一门心思跟酒亲上了,天天喝,顿顿喝,硬是喝成眼下这口齿不清的脸皮。

哪晓得这大江怎么转来转去转回来了呢?他指定没戏了,二儿子保地指定打光棍,他指定是江心洲头一个死了连一寸厚的棺材板都睡不起的人了。哪晓得转眼之间,家富的一条船说没就没了。大江也并不是欺负他一个人。头天他还到船上参观过,那条一百多吨的木船油了铜油锃锃亮的,真是一条好船,家富跟人合伙买的,船一沉,田会计的二儿子二龙也没了踪影,人都说他上了他舅舅的船,可船上没留活口,一年多了也没个准信,到现在也不晓得是死是活。这么大的事一出,他就不顾自己的委屈了,里里外外替家富张罗,跟着家富去打捞船只,料理后事,安抚死者家属,谈赔偿数字。

一通忙活下来,他料定家富十几年的积蓄所剩无几了。

他这边呢,运气冷不防拐回来了。也是同一年,早就当泼出去水待的女儿保霞不忘本,在婆家门口替早做好打光棍准备的二哥保地物色了一个才貌双全的嫂子小翠过来。他家就是这么突然咸鱼翻了身,翻得太快眨眼的工夫。小翠人漂亮见过大世面,带过来一笔不小的私房钱,一过门就张罗着盖了房,说造新屋新屋就造好了,说怀上了过了几个月孙子就出世了,如今这孩子能满地跑了,过不久这孩子定能喊爸妈爷奶了;这下他更是轻松一大截。这肩膀说松就松了劲,这日子说红就红起来,过得跟红布罩住似的,一片大红,红里带着金边。

小翠旧年过年还为五百度近视的保地配上了副眼镜。眼镜一戴,往年望人眯缝着眼,整枝打杈佝着个腰,走在平地上都小心翼翼不敢下脚的保地变戏法一样不见了,这个儿子挺着胸走路,睁着眼说话。这哪里像我儿子,这简直像城里来的嘛!

一年不到,他落魄户吴家义“腾”地直了腰杆。

家富那边呢,船沉了之后,又干起了旧行当。凭着这先前积攒的威望和面子,他又组织了一批人下江西。但是世道真的变了,现在的人个个精明透顶,空手套白狼的把戏玩不转了。看得出,家富不死心。可是他的胃出了毛病,更要命的是大女儿革美,家里的主要劳动力离家出走快一个多月了到现在还没有消息,家富又受老婆的气又急女儿的下落,他又气又急,他的病怎么好得起来?中药吃了几水桶,也好不起来,他是儿女心重的人,他女儿一天没有消息,他一天好不起来。

此一时彼一时。运气不来,你再怎么扑腾也没用。

三分本事七分运气。他那边倒霉,我这边顺当,你说蹊跷不蹊跷?你说人是信命好还是不信命好?

新盖的红砖墙有股好闻的热乎味,嵌着透明大玻璃的窗户反衬着夕阳最后的余光,把屋里屋外都照得热烘烘的。房前的斜坡上的几株蔷薇刚刚结出一个个苞,一待时机成熟,会哗啦啦地把整个坡地都染红。

一家子大人笑孩子跳的,这日子还有什么好说的,一家人和和气气,不打不吵的,今天买条鱼,明天称两斤肉。老子像老子,儿子像儿子,牢里没罪人,**没病人,日子过成这样,也中了!

只要心不死,我看运气早晚是要回来的。

风水轮流转,轮也要轮到我老吴走运了。

家义醉哄哄地说起大话,他就有说大话的习惯,这习惯好多年了,就跟长在他身上的一块肉疙瘩似的,也没什么害处,随他说吧。

我早就走运了。保地说一句就瞟一瞟他老婆,他自从娶了这老婆之后,一切围着她转,瞎子都望到他称心。他比他大实诚,他手不停脚不歇,忙里忙外就图这么一天,他不怎么好说大话。

这就足了?家义仰头又干掉一碗酒,他都咕咚几大碗了,没人讲他,讲他也没用,他就是要喝。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我当初要是胆大再大一些,说不定现在也是个村主任了。

他吹得他儿子都笑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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