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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吴保地感到自己是全江心洲最幸福的男人,他心满意足地仰面躺着,听小翠和儿子发出的轻微香甜的鼾声。才几年工夫,这窝心糟肺的日子就到了头,他是真不踏实,要三头两头在半夜东望望西瞧瞧心里才心安。事情好像从马小翠进门的时候发生变化的。保地直愣愣地盯着小翠,他是真喜欢她,但在模糊的夜色里看到她瓷白的身体,保地忽然产生一种虚幻感,觉得眼前这一切似乎不真实……
他突然记起往年败兴的几桩事了。文兴洲的小玉来相亲那回,是哪一年?八八年还是八七年?他估算了半天记起来了,是大哥保国从牢里出来的第二年春上。当时江心洲人正忙着下棉花种子,这天他正在辣太阳底下灰头灰脸地扒草,他妈范文梅急慌慌地赶来叫他放下锄头到剃头匠家里去剃头。
不过年不过节的,剃头做什么?
姑娘来望门头了,范文梅没时间多说,又到隔壁家富小大家去借鸡蛋。保地剃好头往家走的时候,妹妹保霞迎上来送过来一件从小大家富那里借来的褂子。褂子往身上一穿,他就晓得效果反了,上半身太新,裤子呢,打了四个补丁,还是四种颜色,鞋更不能见人,两只大脚趾都在外面。
保地跟他哥一样是高个子、宽肩膀,话不多,就因为一双不怎么望得清的眼睛经常迎着太阳眯起来,走到跟前才能看清对面来人是谁,整枝锄草的时候,腰要比旁人弯得更狠,人家都喊他“眯瞅眼”。搬到江心洲后,才听到有文化的上海下放户老顾给他平反,说他是近视眼。“眯瞅眼”是生理缺陷,近视眼是常人的小毛病,两者有本质区别。可是他还是茫茫然的。
保地还有一个特征,就是黄头发。黄头发跟黄牙一样是缺点,小时候保地用墨汁涂过一两回,感觉自己一下精神起来了,就是管用的时间短,一下雨准成大花脸,衣服裤子上都沾得一条条的,另外就是墨水太贵,一毛八一瓶,买不起,最后他装着无所谓的样子接受了自己的黄毛头。吴家义不让保地出门是怕他起反作用。保地自己呢,是怕出丑。
再帮我借条裤子。保地躲到邻居的屋檐后面。
那你再等等。
等到太阳把他的影子又挪了尺把,保霞才回来,手里的两条裤子一件太短,小腿肚子全在外面,另一条屁股太瘦,两个裤腿都只提到大腿根就卡住了。
谁这么瘦?
顾军的。
难怪,顾军家是下放户,到底有许多上海亲戚,晓得城里流行什么,把最好的裤子借给了保地。这些裤子跟腿一样粗细,顾军偏偏又是城里人的骨架,细胳膊细腿,保地只能塞进两条大腿,裤腰卡在大腿根,撸下来还是费了点劲。
再借借?保地眯着两只眯瞅眼,可怜巴巴地望着保霞。
保霞恼怒地说,都借过了,有两条裤子的都是小个子,个头跟你一样高的,裤子都穿在身上在我家瞧热闹呢。
保地只好垂着头往家里走,他把头上的草帽摘下来拿在手上,眼睛呢,只盯死了不识相的两只脚趾,进门的时候,草帽一放下,他就让到瞧热闹的人背后。
哎呀,保地,你不敢瞧人,又不让人瞧你,这事能成吗?
热心肠的把人群拨开,把保地推到屋当中。保地把两只手摊开,护住大腿上那个洞,他只瞧见对面板凳上坐着王大伯和一个生人,果然是女的,只一望,眼睛就赶紧移开,怕被人捉住,这一眼瞅得太短,没瞧见鼻子眼睛的大小和身材胖瘦,他只牢牢记住是长辫子的女的。
吃饭的时候,媒人王大爷和姑娘都上了桌,姑娘主动同保地坐同一条板凳。王大爷一根接一根抽烟,吃了好几块肉,有大功告成的笃定。这顿饭保地少吃了两碗,一筷子菜也没夹。他不是兴奋,是紧张。
饭刚吃过,王大爷就和姑娘站在灶台边上窃窃私语,临走时王大爷根据姑娘的意思把话挑明了:
一样不要,一切从简!新房新衣缝纫机手表耳丝项圈一样不要,到时把日子定下,两个姑娘同时进门。
原来人家也有个二十八岁的哥哥。就像衣服放到河里过水,不一把抓住就淌走似的,媒人想一箭双雕,一趟把保地和保霞的婚姻都做了。
等媒人和那姑娘一出门,保霞就提出异议来了:
她哥哥肯定是秃子麻子瘸子!
酒上了头正打瞌睡的吴家义猛地把眼一瞪:
你还想挑?你这个娘家除了坝底下那堆砖,还能挑出一样值十块钱的东西出来?
保霞赶紧把耳朵捂起来,回回她大只要一喝酒,她就晓得自由要不到,耳根子还不会清净。这下,她什么都不顾了,捂起耳朵就溜。
过了两天,保霞到底从媒人的表姑的侄女那里打听出来那家子哥哥得了一种叫“小儿麻痹症”的病,她亲眼看到了一个得过此病的,她哭哭啼啼地说给范文梅听:
就是一条腿粗,一条腿细。
闺女啊,腿穿在裤子里,旁人又看不见。范文梅掀起围裙帮女儿擦泪。
我又不是没长眼,哪能看不见,我一想起这种腿就想吐。
瞧它做什么,眼不见为净。再说,时间长了也就好了,就跟晕船差不多。你还记得头一回坐船去卖玉米?你不也吐得七荤八素的,上次我带你到区上卖棉花,你不就好好的了?
保霞瞪着保地,求他说个话。保地心里想的是那姑娘身上有没有香皂的香味,如果没有,我卖鱼卖虾卖麦子都要帮她买,他没看到保霞的心思也没听见保霞在哭。
这边保霞不肯吃饭,不肯起床,那边姑娘却又上门了。她从包里掏出两套衣裳料子,一双皮鞋,一双凉鞋出来,另外还递过来一只红绒布小包,打开一看是对银耳环。
我妈说了,这些东西本来就是给媳妇的,早一天是给,迟一天也是给。嫂子比我漂亮,我不配穿金戴银。
你当我不晓得,你哥哥一条腿粗,一条腿细?保霞用眼睛啐了布料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