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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认自己在江心洲算人上人之后,史桂花的肚子就像皮球一样鼓了起来。去年做的一条涤纶裤子套不上去了,前年买的一件开衫也扣不起来了。几天没照面的人见到她就叫:
吴小嫂,你又发了。
史桂花优雅地笑笑,坦然地接受着奉承。惟一不称心的是怪物吴革美:
养了这么个祸害!
用史桂花的话说,这货越来越不好管了。做事情她有条有理不用操心,可气的是她的心野了。叫她给哥哥织件毛衣,她半年也织不出衣襟;一到雨天,也不肯做鞋补衣裳,只顾到处借书瞧;旧年叫她卖菜,一连卖了四个月,史桂花暗地里算算也有四五十块。叫她到镇上买油买米,结果她买回来七八本砖头一样的书,史桂花一望到这些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也要考大学吧?
我自己挣的!
你瞧这么多书也没见你机灵半点。
革美白她一眼,转身往里一躲,半天不出来。
书瞧得越多,人就越坏。这是史桂花的看法。这几年,村里的姑娘确实越来越不像话了。这个去了上海,那个到了北京。这个当了保姆,那个当了工人。就连结了婚的保霞也去了北京。她一到北京就给范文梅寄回了几件女主人的羊毛衫,给吴家义寄回几件男主人的西装,当吴家义夫妻穿着保霞寄回来的衣服到镇上赶集时,就连镇上人也频频向他俩行注目礼。史桂花晓得吴革美向往城市的热闹。向往踩着水泥路,在电灯下帮人拖地板挣工钱。她还在女儿的抽屉里搜到香港明星的大头照,照片后头密密麻麻写着许多字。
想断了女儿的念想,史桂花干脆地告诉她:
不要胡思乱想,你这种人,就怕一下火车就被拐卖掉。
出去人那么多,被拐的才几个?吴革美愤愤回嘴。
事实上史桂花有史桂花的算盘。吴家富长年不在家,吴胜水又进城念高中,吴贵珠还小,身子又弱,这么多地全靠她一双手,她忙不过来。眼看着再过两年吴革美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那时就更指望不上了。
你才几岁就不听老人言了?
吴革美说:
让我担粪的时候你怎么不嫌我小?
不识好歹的货!顶嘴的结果挨骂。吴革美不长记性,屡教不改。史桂花的骂声能从厨房窜到堂屋,能从堂屋散发到门前,能被门前的风带到左邻右舍。吴革美怕这个,史桂花也晓得吴革美怕这个,可脑子清醒过来时,再闭嘴已经来不及了。史桂花的火气一旦冒出来,一时半会很难压下去的:
小货,我受你奶奶的气,受你爸爸的气还没受够,还来受你的气?
她忘记自己昨天还承认自己过得好了,她说:
不晓得你祖上做了什么缺德事,养出你这种不听话的呆货来!
史桂花的失望是真实的,并非夸张。这件糅合着她的血液和乳汁的作品,确实时时使她感到失望。骂人是需要体力的,不久,邻居们就看到史桂花端着碗坐在门口吃,吴革美呢,该下地下地,该洗衣裳洗衣裳。
范文梅好心地告诉史桂花:
小婶子,你骂得狠了点!
狠?不狠能管得住?她要有你家保霞一半听话就好了!
各家养女儿有各家的难处。说保霞听话一半是真话,一半是讽刺。在家务活上,保霞是不及革美的。范文梅心里赏识革美,想替她讨个人情。可拿人手短,吃人嘴短,范文梅不是缺钱买盐就是差钱买肥皂。史桂花是江心洲惟一没让范文梅跑空趟的人。
再怎么错,也是亲生的。
江心洲江滩上的野猫、江滩上的芦柴都是吴革美挨打挨骂的见证者;庄稼地里的棉花、茅房里的苍蝇都是吴革美哭泣时的陪伴者。
有段时间吴家富对吴革美既不长胖又不长高起了疑心,他两回从江西回来看到女儿脸上有瘀青,走路一拐一拐的。他怀疑史桂花把她打坏了。有天史桂花上街,他把吴革美拉到厨房详细地问她:
你妈打不打你?
吴革美白他一眼,觉得爸爸说废话。
拿什么东西打?
革美眼睛一瞟。她头一个瞟到杂物间。杂物间墙上挂着一对水桶钩子,钩子边靠着一只扁担,扁担旁竖着一只扫把,扫把边上有一只棍子,棍子边上还有一把镰刀,鸡笼上还有一只棒槌。吴家富看她眼睛扫来扫去没停,就以为不是。吴革美眼珠子再往厨房边里找。她找到筷子,扫到一只小板凳,这些东西她都尝过。她望一眼这些东西再望她爸爸一眼,吴家富还一脸急切地瞅着她等她回答。她心里有气,气他到今天才问,气他一无所知。
没打过!
没打你怎么这么瘦?不长肉?脸这么黄?
遗传你,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