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2页)
一见到吴家富,孩子们雀子一样惊恐万状地逃开。
几天没合眼的吴家富满面风尘、手足无措地站在空****的傍晚的沙滩上。他睁大眼睛,一动不动,他脸上那层风尘恰到好处地成了遮盖羞耻的阴影。他看到一种陌生的,难以消化吸收的古怪空气在江边上弥漫。好一会儿,他黑着一张猪肝一样的脸站到姐姐家门口,他想听姐姐怎么说,他想知道这些孩子是怎么回事,沈国友是怎么回事,可他张不开嘴。
大龙客气地请舅舅坐,他叫二龙赶紧去称一斤肉,说要留舅舅吃晚饭。家珍说:你舅妈一桌子菜都摆上了,他回去能吃现成的。
大龙说,是的,今天沈主任喊晚上开会,我懒得去,推掉了。
推掉也好,你爸爸当干部的时候哪里这样吃喝?
家富装着听到了新闻,挤出一丝惊讶说:
新主任是沈国友呀?
大龙点点头:能吃能喝!
家富不吭声了。从姐姐家能望到自己楼房的滴水坡、屋檐和门前的几棵柳树,听到鸡鸭踩着灰尘发出枯涩的吱嘎声。黄昏从树梢那头缓慢地爬上来。家富头一回巴望天早一黑,天黑他才能定下来想事情。
墨汁终于浇透了江心洲。他勉强从姐姐家的板凳上拔出屁股往家里挪。到家门口的时候,老远就听到里面在划拳,吴家富没急着进去。他从门缝里望进去,堂屋的桌上正在划拳,沈国友坐上席,史桂花正在给沈国友斟酒,沈国友才夹了一筷子鱼,马上又去舀一勺子汤。他端起酒杯的时候,眼睛瞟着史桂花,然后“哧溜”一下把酒喝进去。吴家富气往喉咙口一涌,恨不得一脚把门踹开,想想又忍住了。他绕到后门口。从后门缝里他瞧见端着酒壶的史桂花待在屋边斟酒,沈国友的胳膊肘儿贴着史桂花的腰,史桂花居然动也不动。过去,有人说她跟大队干部周旋的本事像阿庆嫂,他还得意过,现在从后门一看,才看出原来像个**!
他很想一脚踹开门,朝这**脸上扇两掌,把这一桌子酒菜全掀掉。
他看到孩子们全挤在堂屋一角,胜水趴在一张方凳上垂着头写字。他说过多少回了,把脖子抻直,把腰背挺起来,把头放正,可儿子一直没改掉。
贵珠正在打瞌睡。革美在剥蚕豆。家富很清楚,他们的内心是在等待,等待干部们吃剩的汤汤水水。即使是汤汤水水,他们也会冲上去你争我抢。他们跟江心洲其他人家的孩子没什么两样,尽管他们的父亲也算个人物。
人物?什么屌人物?他清楚地感到血从耳朵边往头上涌。他晓得,只要他的脚一动,他们的平静就被打乱。他像是已经经历过这样的场景:他怒气冲天地撞开屋门,他们纷纷从各自的位置上跳起来,发出惊恐的喊叫,然后,他们明白了父亲暴跳如雷的原因,和他一样,他们很快被羞耻感紧紧包裹住了,缩到一边,不再吭声。看到此处,他的目光改变了,屋内的一切都模糊了。他蹲下来,感到胃部一阵阵**,一股巨大的疼痛袭击了他,阻碍了他的愤怒,最强的一股力量迅速从他身上消失不见了。
他坐在滴水坡上等。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等。就跟那无眠的黑夜一样,他的心也黑不透底、没边没角。
一直到满桌人散去,吴家富才拖着行李推开前门,孩子们雀跃的欢笑声立刻涌到他耳边。他低下头,尽量不碰到孩子们的眼睛。他避开他们挤进房门,脚也没洗,往**一倒。史桂花嘴还没来得及擦,她油光光地站到床边,惊奇地“咦”了一声,不晓得家富哪里不舒畅,是折了本还是胃病犯了,她踩在踏板上问吴家富:
哪里不好?
等了半天,吴家富头和脚都没动,史桂花才意识到出了什么大事,她把孩子们轰走。
心里没数的史桂花耐着性子细声细气地询问了半天,才得到吴家富从被子里冒出来的一句话:
不要脸的东西!
什么东西不要脸?
还装,江心洲没人不晓得你干的丑事!
老娘就干了丑事你能怎么着?
史桂花的狠劲就是煤油灯芯,一点就着。她摆出应战者的架势脱口而出。
有些人不是想好了做什么才说什么,而是说过了才回头去想。就像牛先把草吃到胃里再反刍一样,史桂花没搞清楚什么东西丢到河里就急急忙忙扑进去打捞。吴家富无数次纠正她这个缺点,可她不肯承认,如同她不肯相信那么好吃的酱油就是黄豆做出来的一样。不过,有些坏习惯贴肉长出来的,去不掉,她完全不知道吴家富何出此言,她脑子飞快地转着,确定没犯下不可饶恕的罪,所以理直气壮地出来应战了:
就算老娘做了丑事,你拿不出凭据也别想老娘认。
史桂花一叫嚣,吴家富的身子就一收缩。他晓得他再多讲一句,儿女们就全听见了,江心洲就全听见了。他把背勾住,一言不发。
就像一块夹心糖,明明白白地尝着甜,突然,喀嚓一口,咬碎的夹心居然比黄连还苦!这是吴家富的惊人体验。在他奔忙于长江沿岸,为梦想颠沛流离,餐风露宿的时候,居然有人往他的头上扣屎尿盆子。他咽不下这口气。不像得个什么病,医一下吃点药打几针就能好。这种事情就像一脚就踏进江心里了,前没有扶后没有拉,一点一点往底下掉,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他一整夜脑子里就两个字:离婚!鸡叫头遍,他一骨碌从**坐起来,对着脚头的史桂花喊出来:
老子要跟你离婚!
他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就像掉进水里一样湿淋淋的,把毫无准备的史桂花吓了一大跳。突然受到惊吓的史桂花居然没敢说一个不字,吴家富喊出第二声时这声音又有了变化。这回,“离婚”两个字就像从脚后跟冲到喉咙口一样。这两个字一喊出,世界的尽头就在眼前了。“离婚”这两个字对他来说也真是怪气。这两个字蹦出来,他浑身不舒服,就像大热天头上戴个皮帽子,就像穿了件城里人穿的那种领口开到肚脐眼西装一样,又像自己当着旁人的面露出屁股蛋子一样让人害臊。这两个字再次出口,就变成了一根棍子,对着他后脑勺敲下来,史桂花从未见过吴家富这么凶狠过。他脸瘦,牙关一咬,牙根露出来,比保国还凶。她的脸吓得灰白,她从来没想过她会如此怕他,就算他抡起钉耙来她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怕他。天没亮,他就抬脚出门,她呢,也就稀里糊涂地跟着他往乡政府去。
一路上,吴家富浑身发软,金银花和打碎碗花绕得他眼晕,有个孩子在放牛,草绳做的鞭子时不时一抽,抽得牛痛苦地“哞——”可是放牛的还是觉得不过瘾,没等牛呻吟声结束,忙着又来一鞭子。他眼前一黑,他的胸口也疼,他以为丧失家庭使他的身体不能抵抗,事实上,他眼前发黑是数顿没进食,并且他当时已经得了严重的胃溃疡。虚弱的吴家富一手撑着自己的腰,他还有腰肌劳损,另一只手指按住自己的胸口。他想到自己风里来雨里去,为挣几个钱把娘老子的命都搭上了。他在外头,不喝酒,不抽烟,不乱花一分钱,不舍得吃一回肉,起初人家以为他的房子是省出来的,后来才知道光靠省是省不出大瓦房的。归根结底,是他脑子更好使些,出于嫉妒,他们盼着他出点事,他一想到他们盼到了,笑他笑得口水都淌出来他就像硬生生被人扯了脸皮。他哪样不是为这个家,为她和几个儿女?他哪里做错了,得这种报应,这种女人还留什么留?他想到他们才刚刚过上几天好日子,本以为他当爸爸当得合格,哪里想一脚就踏空了,一踏空就摔成这样血淋淋的。他如此热爱这个家,如此热衷于给他们财富和幸福,可是他们却只会暗地里侮辱你。这种女人简直不是人,她要是有骨头就应该死掉。我自己呢,也没脸见人了!他一想到他的儿子从此之后一直勾着肩走在上学的路上,边走边听人讲他妈妈的丑事,他就心酸。想到吴革美吴贵珠从今天开始,就得负责烧洗淘汰,他就不忍,他就眼前发黑。
经过方达林家的时候,家秀正在门口扫地,她欣喜地看到哥嫂走近,以为是来走亲戚的,她口齿不清地喊了声:锅。家富已经铁青着脸从她面前经过了,跟在她哥后头的嫂子也梗着脖子,一副落了枕的样子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