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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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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四年年底,家家户户都忙着过年的时候来了两个公安。他们在王队长的带领下推开了吴保国没有门闩的茅屋。他们没费劲就用手铐铐走了吴保国。事实上头天晚上,队长就把公安要来的消息传给保国,让他出去躲两天,吴保国的脑子里适时出现了一间铁窗铁墙铁铐的牢房。他给了队长一个斩钉截铁的回答:

要跑我就不回来了。要铐就铐吧,反正我没做对不起良心的事。我不相信他们能对我怎么着?

打打杀杀的日子吴保国已经厌倦了。他并不贪恋那堆得跟柴垛一样高的奉承话。一而再,再而三地把人踩在脚底下让其保证决不再欺压乡里也不再能产生快感。他甚至琢磨出他并非一直在行侠仗义,更多的时候是在趟莫名其妙的浑水。更可怕的是,这种生活使他失去了往日的节奏。对他而言,江心洲之所以值得回来,是因为这里的角角落落都有他和大凤的回忆。他十岁搬到江心洲,他的脚踩过这里的每块土地,每块土地都见证过他呼吸困难的模样。当然,这块土地也都亲眼见证了对他的最猛最重的打击。眼下,披着亮晶晶的光环,顶着黑森森的寂静,怀着悚悚然的惊愕心情,他明白了两年前就该明白的道理:

任何东西,一旦放了手,就抓不回来了。

争斗和纷争掠夺了吴保国的平静。没有人明白吴保国为何在大凤死后迅速离开江心洲。没有人明白外出能使他产生最坏的事情没有发生的错觉。外出的终极目的是回家的渴望。他流浪到足够的时间后便有放开一切回到江心洲的冲动。明知是幻想,他仍期望事情是他出门时的那幅场景:他在船上翘首张望,而她在门口深情凝视。无数个黄昏,温吞吞的江心洲的坝埂上,孩子们在跳跃、家禽进笼,薄暮下蚊子与苍蝇乱舞,家家户户烟囱飘起炊烟。他靠在窝棚里,一边抽烟,一边看夕阳掉进江里。随后,整个世界一片昏暗,他甘愿面对黑暗。在青蛙的呱呱叫声中,他能回忆起爱情在怀的往昔。他意识到这里包含着自暴自弃。他的英雄壮举的背后掩盖着备受折磨的相思和愧疚。好几次,他习惯性地想进入回忆时,屡屡被求助的敲门声打断。而回忆,一度成了他的必修课。过去的一年多,他单凭记忆里最伤彻心扉的温暖记忆打发独处的时光:爱人的一些面部特征,她说过的温暖人心的话语,一个熟悉的动作,一个温柔的表情以及她身上最隐秘的部位的特征,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他其实已死。从田大龙向他举起棒槌、宣布他罪孽的那一刻起,他已经死去了一半,而他那活着的一半其实就是为一种不服而活:他不明白,明明白白的幸福,怎么说没就没了?他的亲人被夺走了性命,他却找不到复仇对象。他指望有一天能找到答案。可现在,答案没找到,回忆却被摧残了。那纷至沓来的掠夺与挤压使他离平静和回忆越来越遥远;日子还是那个日子,而他却渐渐丢掉了自己的回忆。他不是要为了变成这样才变成这样的,他是因为失去才变成这样的。这样如果会夺走他的回忆,夺走他最珍贵的东西。那可万万不中!

飞黄腾达无非就是万念俱灰。

他正有此意,逃开这过于引人注目的生活,到一个足够远、足够隐秘的地方继续回忆。

这个满不在乎的人对着好心的队长抿嘴一笑。这种笑在一人高的窝棚里,在如此严峻的形势之下,在即将失去自由的前夜显得如此怪异、轻率;这种笑,只有满腹心思却又满不在乎的人才能笑得出来,这笑里,带有自愿而不带遗憾的随波逐流,这轻轻一笑,又更像另一种言语。

这回不同,队长也解释不出所以然,但他晓得:

真会坐牢的,说不定还会枪毙。

可是这也没吓倒吴保国,他坦然地告诉队长:

毙了更好,我就能到那边一家团聚。

两个带了枪的公安没费一点周折就铐到了传说中的侠客吴保国。吴保国的轻易就范显然使他们一时不能适应。他们保持着过度的警惕一路向渡口走去。跟往常一样,吴保国一跃上了阿三的渡船。两个公安在渡船上战战兢兢的模样倒像个犯人,吴保国好心地安慰他俩:

船不会翻的。

心思被猜透后,两个公安恼怒地背过脸去。

倒是阿三像一个生手那样让船在江心里一圈又一个圈地打转,仿佛他的船多转一圈,吴保国昔日的神勇就能恢复一成。不耐烦的公安朝阿三一声断喝:

有意跟政府作对?

吴保国的目光和阿三一碰,他轻轻扬了一下眉毛,阿三便老老实实地把船送到了对岸。

吴保国过了江之后,范文梅才赶到。她和江心洲其他看热闹的人一样,伸长脖子朝江那边望,想望到一个事实确凿的传言。

不要望了,他是束手就擒的。阿三沉痛地发布他的看法:凭他的水性,凭我的船技,他逃到天边都中。

吴保国一走,他的小茅屋里的一切也被没收了。队长雇了两个农民将东西挑到县政府去,挑在挑子上的东西有瓷盆,钢精锅,木头脚盆,有一床棉絮,一袋玉米面,外加一张四方小桌子,甚至就连挑东西的扁担吴保国也承认是人家给的。

每一样东西在去年还是对吴保国的神勇的敬意和谢意,现在,却成了吴保国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的罪证。

乖乖,会一身武功真是财源广进啊!有人感叹说。

范文梅对着江心哭喊时,大伙才想起来正是这广进的财源使吴保国进了班房:

不义之财哪能要?

话虽如此,大伙还是给了吴保国一个公平的评价:

他这人心肠并不坏!

虽然范文梅的脑子已经越来越糊涂了,但她还是听懂了人们这是承认吴保国不是坏人:

好人怎么还要坐牢?

不是好人怎么个个来求他打架?

这几年江心洲没人来拿没人来抢不是他的功劳?

有功劳的人还进班房?她频频发问,向她的左邻,向她的右舍,向比她年长的,也向比她年少的,向男人也向女人,可没有一个人给她合理的答案,就连顾医生也说不上所以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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