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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不要打老子,你到底是老子的种!
从那天开始,小痞子真的从江心洲销声匿迹。蚕豆大麦玉米和鸡鸭猪牛又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出现了。江心洲像浇了水的树又活泛起来了。家家户户就像床底下蒙了灰的瓷坛。重见天日后露出了鲜艳的色彩。
江心洲成了五洲公社治安最好的大队。公社领导立即成立了武装小组,指令吴保国担任保护组的组长时,他一口回绝:
我是粗人,大字不识一个,当什么干部?
这世上还有人不想当干部?江心洲上到七老八十,下到穿开裆裤的个个觉得新鲜。范文梅也不能理解眼下的局面,她儿子一向被认为野蛮霸道,人见人怕,到头来却能有当官的机会居然他还拿架子。
事实上不是拿架子,吴保国确实对干部那装腔作势的屌样看不惯、学不来。干部一来,他就显得紧张,手脚不晓得往哪里摆;干部鼓励寒暄,他的脸红得像猪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或摇头;干部走时跟他握手,他不是捏得人生疼就是捏得人一手汗。后来,干脆,他避而不见。
江心洲村民对流氓小痞子的恐惧消失后,他们恢复了往昔的热情,他们开始对大恩人吴保国的前途和命运有了更多的展望:
更符合理想的想象力把吴保国的前途描绘得一片辉煌:
他迟早会受到村里重用!
他肯定能当上乡武装部长!
当上县武装部长也没有问题!
吴家珍做事也不能太绝,万一他以后发达了,还能照应照应。
也有人大胆地设想:要是她认清形势,亡羊补牢,把二凤嫁给他他肯定要。
这边村民们把吴保国当人物对待,那边吴保国自己在洲头的空坝上码了一间土房子。起先人们以为他住在这里是为方便看到小痞子的入侵,看热闹的人们围着他的小房子时,吴保国不耐烦地告诉邻居们:
那两间老房子留给保地。
过了几天,他果然在房子周围砍草平土,开垦荒地时,旁人才明白他真要单独一个人安家落户了。单枪匹马的吴保国就这么着过起了日子,在白天里埋头大睡,到了晚上在黑暗里惩强扶弱。
披着风光外衣的吴保国成了吴家珍的眼中钉。可是她眼睁睁地看着吴保国又在眼皮底下晃来**去而束手无策。就算大队和公社真愿意帮她一把,也没法制服吴保国,如同先前没办法制服频频进村的小痞子一样,再则,吴保国声名远扬的武功只会对江心洲有利无害,此后,在其他洲屡屡遭到小痞子抢夺的公社和集镇被侵犯时,大队干部们还不时前来邀请吴保国施以援手,他们把形势一一分析给吴保国:
强盗横行毕竟有时日,我们这时出面是路见不平,相当于英雄行为。末了,他叮嘱吴保国:但是最好不要暴露身份,以防日后报复。毕竟你是单打独斗!
后头这句不经意的话使吴保国的血一热,吴保国什么都不怕,就怕谁对他好,谁对他好,他就恨不得把命献给他,队长无意中歪打正着。吴保国问队长:
帮他们对你没坏处吧?
坏处?队长笑着说,你是行侠仗义的英雄,我就是英雄的教导人。
那好,我今晚就动手。
就这句话,吴保国一个又一个夜晚,听着庄稼从泥土里向外爬的沙沙声,听着虫蛙梦里饱餐的咂吧声,裹着黑夜义不容辞地上了阿三的船,进行了一场又一场惊心动魄的拯救。
五洲公社获得了空前的宁静。吴保国的名声也从五洲公社一点点向外围远播。渐渐地,方圆百里不时有人长途跋涉而来,请吴保国施以援手。再后来,吴保国出门不再需要大队出面,他会根据自己的判断决定行动与否。根据他对事情的理解和对自己的要求,他应当是正义的代表,向邪恶开战;他是弱者的守护神,为的是阻挡流氓强盗的入侵。事实上,或者是匆忙或者是疏忽,大多数时候他也没搞清他究竟有没有坚决执行自己的要求,又或者许多邪恶是披着正义的外衣来找他的,而真相,根本就是天黑后掉在桌子底下的一根针,看不见、摸不着。
吴保国的名声日传千里。有人说他会飞檐走壁,有人说他会一指神功,还有人说他会水上漂。就连他的小大吴家富都被这传言哄得晕头转向,有次他到区里卖棉花,在船上他听到一群人在议论吴保国还会蛇拳、轻功和气功,他听得入神,也加入到打听者的行列:
那他不就是刀枪不入了吗?
当然了,旁边的人点点头:现在哪个对头一听到他的名字都会闻风丧胆,不战自败。
他功夫是怎么学来的呢?
他呀,从小就去了少林寺拜了少林寺里的和尚为师,为的是有朝一日替天行道。
我侄子我是亲眼看他长大的,他没去过少林寺呀!
你侄子,旁听的人哄堂大笑:
你有这样的侄子,你还要卖什么棉花?他在前头走,你跟在后头收钱不就发了?
百口莫辩的吴家富次日与吴保国擦肩而过时,他仔细打量这位奇人高手。仍旧是这张脸,严肃、熟悉、毫无表情,亦无大侠的豪气和得意。他困倦的眼睛闪动着阴郁和沉思的幽光。他对小大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在这些拔刀相助的过程中,吴保国那一亩开垦的荒地因为没有时间播种,杂草丛生。吴保国在外头往往能得到主人好酒好肉的侍候,可一回到自己窝棚里,往往连一把烧稀饭的柴都找不着。好在这困窘出现没多久,出于感激之情向吴保国送粮而来的人就络绎不绝。这些人用麻袋拎着各种奖励和谢礼往他的小茅屋来。如同他的秘密拯救一样,这些礼物也都是在黑夜掩护下到达他门口。一开始,吴保国对礼物视而不见,当堆在门前的东西越来越多时,他还多次绕道而行。他等待这些东西自行消失。可是,就连村里最擅长偷拿的人也不敢从保国的家门口捞一根线回来。终于,这些送上门的粮食和礼物很快使吴保国的门堵了有半个月之久,吴保国把头缩到被窝里也闻得到猪肉从门口散发的臭味时,只好将它拿回锅里煮。当然,他企图判断出送礼者的名姓,准备日后奉还。窝棚很快拥挤起来。有天夜里,他把家里的东西清理清理,自己留下一部分,其余一部分送到范文梅的门口,一部分送到吴家珍的门口。一开始,他晚上送过来多少,吴家珍第二天一大早就踢出来多少,但是吴家珍踢到路上的东西并没有回到保国手里,不到一分钟,那些早已虎视眈眈的邻居们立刻顺手牵羊,占为己有。几番数次之后,吴家珍的左邻右舍都眼巴巴地盼着有外头人挑着东西到江心洲来。他们晓得,不到两天,这些东西都会在吴家珍的门口放着。有苦说不出的吴家珍明白,就算她没拿他一根线,现在也说不清了。终于有一次,大龙媳妇将放在门口的一吊肉拎回来时,她装着没看见,再后来,她渐渐能够做到对吴保国的孝敬熟视无睹了。
这样一来,左邻右舍再也捞不到好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