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3页)
他们经常在阳光明媚的下午迈着悠闲的步子来到江滩上,在沙地上用树枝写字作诗。玩得兴起,会在江滩上追逐嬉闹。芦柴砍掉后,他们在一览无遗的江滩上跳跃。他们捧起沙子,扬到同伴的颈脖里去。他们无拘无束的笑声让坝上的村民误以为这些人已经洗心革面、改邪归正时,他们已经抖擞精神上了岸。等他们从洲尾再走向洲头,江心洲的公鸡母鸡都还没学会分辨坏人。这些人会抓起一把主人家的米随手一扬,立刻有许多肥大的鸡蜂拥而来,束手就擒,这一路下来,他们的手里已经提满了家禽和粮食。
起先,他们瞄准的只是鸡鸭鱼肉,好像江心洲没有他物,只有这些东西。有次,他们用耙子耙住史桂花家的一只鸡时,史桂花好声好气地提醒说:
这鸡是我家的呀!
你家的?他们惊异地问道。
他们的态度壮了史桂花的胆,她进一步责问道:你们自己家没养鸡吗?
我们那里虽然没有地,可草地是有的呀,我们怎么能不养一两只鸡呢,可是我家的鸡要下蛋呀!
我家的鸡也要下蛋啊!
那多不方便啊,我来回拿几个鸡蛋都要过江,麻烦死了!
这时史桂花突然明白,他们和气的言语之下顶着绝不可能讨价还价的立场,在对方出手之前,史桂花已经识相而绝望地闭了嘴。
这伙突如其来的强盗同时也带来了新的着装习惯,新的说话方式,在这之后,江心洲的小伙子做裤子时也一再地要求裁缝:
腿有多粗,裤子就做多粗。
江心洲的张裁缝呆头呆脑地反驳:那腿怎么塞得进裤子呢?
这不要你操心。
江心洲这惟一的裁缝因为屡次不敢把裤腿做小,裤脚做大而渐渐失去了业务。到后来,他落伍的手艺只能给跟他年纪相当的老人做衣裳——跟他年纪相当的老人一般一年做不到一套像样的衣裳——除了死后要穿的老衣。他只好把给儿子种的地要了半亩回来,扛上生了锈的锄头重新当起了农民。
当江心洲人人学会防备,把家禽都关在笼子里后,这些小痞子的目标有了转移。有天,他们带走了某家厨房里一只旧花碗,主人直庆幸那些新的没被拿走。再后来,他们搬走了一家的木箱子,这只木箱子是这家惟一的一件家具,在经过几番争夺后,他们心平气和地告诉对方:
你不让我带走,我也会砸掉它的。你还拦,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这是旧的呀,你去拿人家新打的吧!
旧的叫古董,才值钱,说你外行还不服!再说,不值钱我会扛吗,这老沉的东西!
他们的战利品经常把阿三的小渡船堆在没有落脚的地方。在他们长达数月的光顾中,惟有一次遭到过阻挡。那回,他们企图带走一个张秀海家的澡盆时,张秀海不客气地举起砍刀,口里喊着:跟你们拼了,直冲过来,没等张秀海到跟前,一个长头发伸出一条腿一绊,张秀海重重地倒在地里,牙齿磕在了刀背上,顿时满嘴是血。
一个长头发探下身来好心地提醒张秀海:
没有一身绝技,我们敢出来闯?!
张秀海的母亲直呼出人命时,他们挥挥手示意:
没,没,这是小菜一碟。
每次在送走这批人之后,阿三就眯着眼靠在桨上,闭着眼数数,一般在数到一百过后,洲头准会跑过来几个哭哭啼啼的妇女:
不得好死的王八蛋,拿了我的碗。
你们这些挨枪子的强盗!
他们的叫骂声到了阿三这儿还算清晰,不过,就算风再大,还是到不了对岸,更没法追得上那些早就翻过堤坝的痞子们。
后来,江心洲人通过这个教训都学乖了,他们明白反抗是没用的:
他们既然敢来,就一定有他们的道理!
同时,他们也耳闻全中国到处都是这样的人,赶走这个,会来那个,今天不拿明天还有人来拿,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这一年,凤凰镇上的锁比往年多卖出许多把,每家每户下地的时候,都不忘把大门锁起来,把鸡宠锁起来,把箱子锁起来,这还不算,在米缸上边上放一只屎桶以迷惑小痞子们。
不过,这些小把戏很快被识破。尤其是史桂花,比任何人都更加惶惶不安。她的钱,不得不从床底下的装花生的桶里挪到橱柜顶上的座钟下;座钟搬起来到底容易,她又把钱移到箱子里;箱子外边换了一把新式大锁,新式大锁越来看惹眼;再说它再新式也敌不过铁锤和锥子;包裹钱和银首饰的围巾从一层加到了五层,又从白色换成土色,再换成黑色,都没能使她的不安减轻丝毫;门外突然吠叫一声的狗,在房梁上一闪而过的老鼠都让她胆战心惊,吓出一身冷汗。她真心实意地告诉范文梅:
大嫂呀,我哪天要是能像你那样睡个安稳觉就好了!
江心洲最穷的贫困户范文梅因为四壁空空,一次也没有得到小痞子们的光顾。听到史桂花的抱怨,她苦笑着说:
我要是有东西叫他们眼红,死也愿意!
这两个江心洲最有钱和最穷的妯娌边说边扛着锄头一前一后下地,刚出来的太阳陪着她们各怀心思的背影愈行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