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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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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天,不到天大亮,江心洲人都不敢到江滩上去,一定要去的,也绕开这块地方。江心洲人心惶惶,许多人晚上都到镇上买了大裱纸回来烧给自己死去的老祖宗。一到晚上,江心洲的坝下东一堆西一摊的尽是一堆堆小火,留意听,还能听到一些人念念有词地跪拜。

史桂花也叫胜水带了纸烧,他让胜水求奶奶不要再回来了,再回来胜水心里怕!

史桂花特意叮嘱胜水:

告诉奶奶你害怕,她要是晓得你怕,她就不回来了!

江心洲人以为烧了纸就没事,哪想到更坏的事还是来了。

自以为见过世面的阿三,在他渐渐老去的渡船上,这一天踏上来三个全穿着喇叭裤戴着大墨镜留着长头发的小青年。当船到达江心洲的岸边,这些人站到船头准备从渡船上一跃而下时,阿三没忘记把船悄悄挪离岸边:

还没付钱呢。

你晓得老子是什么来头吗?

反正不是江心洲的。阿三在船尾把手伸了出来,一共一毛五分!说阿三没脑子,可是阿三要账不差一厘。

噢,其中一个人立刻笑嘻嘻地把手伸到到口袋里,阿三放下桨伸出手来准备接钱时,只见这人从袋里掏出一块石子,瞄着伸着手的阿三的脑门一弹,阿三哎哟一声把伸着的手缩回去捂住自己的额头,嘴里哇哇直叫起来!小船在阿三的摇摆下惯性地冲到岸边。

三个人趁机一跃而下,站到岸上,他们仍笑嘻嘻地说道:

我还没给呢,你的手怎么缩回去了!

阿三从淌着血的指缝里瞥见三只屁股扭动着上了岸,他咧着的嘴半天憋出几个字:

强盗,土匪,鬼子来了!

那天傍晚,这三个人重新上了阿三的船。此时,他们的手中拎满了嗷嗷叫的活鸡活鸭、蚕豆和玉米棒子。他们细皮白肉的手经不住不老实的鸡鸭的乱扑乱动,额头的豆大的汗珠显示出他们对负重的极为不适,到达渡船前,他们气喘吁吁地责备阿三:

太沉了你不能搭把手?

阿三略一犹豫。一个长头发的手就伸向裤子口袋,阿三立刻跳跃着奔到岸边,一一把东西拎到船上。

坐定后,刚才的长头发还亲切地对阿三感叹说:

真想不到,你们农村人比我们还有钱!

阿三那扎着白布条的头猛烈地点了几下又摇了几下,他用比没受伤时更大的力摇动他的桨,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些人送到了对岸。几分钟后,江心洲洲头出现了一批拿着铁锹,锤子的江心洲人,阿三的船靠过来时,他们没有一个人踏上来,眼看着对岸的三个人翻过大坝,没了踪影时,才出现排山倒海般的诅咒和叫喊:

我日你妈,狗日的强盗,日本鬼子,汉奸!

我操你祖宗八代,老天看在眼里,你们不得好死!

江心洲人的骂声此起彼伏,零乱不堪。不要说过江,就连近在眼前的阿三也听得不明白。

江心洲人实际上没见过日本鬼子,土匪和汉奸。在他们有限的见识里,这伙穿着怪里怪气的,怀里揣着刀子,手里提着铁棍的陌生人就跟传说中的强盗土匪和日本鬼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伙人倒是没介绍,不介绍江心洲人也晓得他们是镇上的,要是其他大队的,其他生产队的,江心洲是肯定不会白白让他们拿的:

要不然,打断这些狗日的腿。

今天之所以没有打断他们的腿,因为江心洲人晓得,打断他们的腿,江心洲人就不能上街了。

远近三十里,只有这条街。

街东头到西头总共才一家理发店,两家杂货店,卖油盐酱醋和布,一家卫生所,卖跌打损伤药和中药,顺便也卖一些针头线脑;再就是一家油条店,也卖包子和面,另外一家裁缝店和一家豆腐店。

江心洲人晓是这些有的是裁缝的儿子,有的是剃头匠的孙子,还有的在油条店打过照面。就这些没哪一家是江心洲人能得罪起的。

江心洲人以为这只是特殊日子的特殊遭遇。就在他们连续数日还在为被剥夺的半袋蚕豆懊恼时,新的强盗和土匪一拨接一拨地来了。后来的这些面孔就有点陌生了。这些人跟正常人明显不同的就是他们的喇叭裤和长头发,偶尔也有几个光头光膀子的,从他们腰里别的刀也能区别他们的身份。

他们一般选择天晴的时候到来,他们大摇大摆地从江心洲头走到江心洲尾,起先,他们什么也不拿,他们吹着口哨,弹着烟灰,有时还带着一个双卡录音机,录音机里放着动听的音乐:

你的声音,你的歌声,永远印在我的心中

昨天虽消逝

分别难相逢

怎能忘记你的一片深情

看到漂亮的姑娘时,他们会唱得更来劲,在姑娘们惊叫着躲闪时,他们友好地提醒她:

慢点,别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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