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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我们请他们吃。
凭什么?应该当官的拿便宜给老百姓占,哪有当官的来占老百姓便宜,我不烧。
吴家富想这回我终于晓得什么叫头发长见识短了。他说你这叫不识抬举,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家里来有脸面的客人吃你几顿算什么?他急得直跳,恨不得喊史桂花姑奶奶:
我求你了,他们要是来了,看我家冷锅冷灶,这后果不堪设想。
连哄带骗,史桂花总算开始逮鸡、拔毛、淘洗,吴家富指挥胜水到江边的渔船上去买鱼,自己则急急地往镇上买肉。
干部们的嘴巴是很刁的,这一点吴家富很清楚,他姐夫就吃过许多好东西。好在史桂花对吃有先天的爱好,做起菜来也就无师自通,三下五除五就能搞出一桌三荤五素来。
史桂花每次忙得满头大汗把干部送走后,都要冲吴家富发一通牢骚:
都是你,盖这么大的房子招来这些麻烦,你瞧,这顿饭又花了三十多块。
吴家富白她一眼,说你不懂你就不懂,他们能白吃我们的?
怎么,给钱了?
钱钱钱!你除了钱能不能看到点别的?
钱是没给,好处肯定是会给的。再说了,你瞅一眼,整个第二生产队,哪家招待过干部,而且还是公社干部?
按你这么说,给人白吃白喝还要笑?
事情果然像家富说的那样。过年分鱼的时候,鱼塘里那条最大的鱼不晓得怎么就上了史桂花的手,史桂花拎着鱼乐得直蹦,一回到家,吴家富就提醒她:这是村干部在暗地里照顾咱家。
这以后,村子集体砍树、筑堤坝,吴家富算一个半工,史桂花算一个整工。别的妇女能算八分工就知足了,史桂花身板不比人家厚,走路不比人家快,算工分白白多出两分工,她终于晓得这是村干部在暗地里帮她。
和干部的亲近使史桂花胆子也大了许多,每次大队干部酒足饭饱离去之后,她在邻居跟前的抱怨:
这些狗日的,九个菜一个汤一筷子菜都不剩,害得我家胜水扒两碗白饭去上学,这些当官的肚子就是比一般人大!
史桂花传达出的是她能与大队干部平起平坐的荣耀。
她甚至能说出更多老百姓不知道的秘密:
张书记为什么整天戴着帽子,因为他头顶一根毛也没有。
在和大队干部平起平坐之后,史桂花发现了他们的本来面目,她告诉吴胜水:大队干部是芝麻官,不值得一提。我听说下三天三夜的大雨,城里人照常能穿皮鞋出门,水泥路就跟镜子一样平,存不住水。
水到哪里去了?胜水问他妈。
水到农村来了呀!史桂花告诉儿子:听你爸说,城里人不望天吃饭,不望江吃饭,干一个月拿一个月钱,旱涝保收。
这边吴家富把他的发现传播给史桂花,那边史桂花将她传播给没来得及出门的同村妇女。其他妇女还在想着怎么跟得上史桂花,史桂花已经有了更高的念想:就算有吃有喝有得住又怎么样?住在城里才是人上人!
在丈夫的激发下,她情不自禁地树立了更大胆的生活目标:
我要让儿子当人上人!
本来,当人上人不过是嘴里喊的口号,是所有江心洲的父母在劝儿子好好念书时的口号。到了眼下,到了史桂花这里,这变成了理想,是下一个目标,是走在人前的证明。
可是吴胜水没家长那么意气风发。小学的时候他对数学恐惧,到了中学,他恐惧的东西又多出了物理和化学。他整天垂着脑袋怯生生地在家和学校之间穿梭,他完全没有那种有钱人家的孩子该有的骄气和霸道,他没觉悟到自己有可以骄傲的地方,更没能利用父母对自己的宠爱多做一件不该做的事情。每天早上,史桂花五点多就起床,头一件事是淘米煮稀饭,同时放进去一只鸡蛋,在米刚刚煮开的时候,她会舀出一碗干饭,捞上那只鸡蛋,史桂花不止一次小声告诉吴胜水:
城里人早上也只吃这个!
当城里人的优越和享福让史桂花加重了对儿子的爱护。她晓得不念书休想进城。她每天反复强调城市的好处,而她的大女儿吴革美除了烧饭、扫地、洗衣、担水之外,还要下地劳动,即使如此,她也只允许大女儿和自己一样喝稀饭。当吴革美抱怨稀饭不经饿时,她便拿出她婆婆的表情来:
多喝两碗就是了,你出门瞅瞅,哪家早上吃干饭?
如果这时候吴胜水的干饭还没吃完的话,她便会掉过头来温情脉脉地叮嘱一句:
读书真伤脑子。好像她曾被狠狠地伤过。
史桂花就是用这种方式一次又一次地提醒儿子在她心目中的地位,也用这种方式让吴革美对她以及吴胜水的不满日盛一日:
我也愿意伤脑子!
我还愿意上天呢!史桂花满脸不屑地盯着这个酷似马兰英的大女儿。吴革美斤斤计较的性格常常令她怒火万丈。吴革美死死地瞪着史桂花的胸口,仿佛要用眼珠子把史桂花偏着的心掰到正中去。史桂花被瞪得浑身不自在。她一火起,劈头盖脸朝吴革美一阵乱捶,捶得自己气喘吁吁才罢手。
打归打,骂归骂,早上一起上工,晚上一起烧饭,施肥,下种,栽棉花,样样离不开这个丫头。吴革美是史桂花惟一的帮手,她个头不高,一张酷似马兰英的脸,却没有马兰英的俊俏和小巧,经过长年的日晒雨淋,她肩背结实,腰身有力,手脚麻利,干起活来有一股子舍得下力的狠劲。
就是疼不起来,史桂花无奈地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