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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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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城里的女人就这么骑。

史桂花气不打一处来,她没好气地接过话头:

你见过城里女人骑自行车?你是不是光顾着看城里女人骑车,把自己的姓都忘了呀。

吴家富被打断了兴头,他大度地挥挥手,很有风度地打了个招呼:回来哪,辛苦啦。说着就伸手去接史桂花肩上的扁担。史桂花一扯,他被拨拉到一旁,他仍然不恼,继续笑着发问:

哪根火柴把你点着啦?

这话不像吴家富,不像生产队里的任何一个人,倒像他死去的姐夫田会计。邻居们哄一声笑了起来,吴革美也跟着笑起来。在一片笑声中,吴革美头一次发现父亲居然有一口雪白的牙齿;他灿烂的脸庞无限温和,在夕阳的照耀下尤其生动。多少年之后,她仍能清晰地记得父亲那自信从容、柔和微笑的眼神。

晚上没人的时候,史桂花还念念不忘家富白天的神气劲:你不要这样显摆,你妈老早就说过,显摆没什么好处。

我的哪分钱不是我自己挣来的,我一没偷,二没抢……

过去那些跪在台上挨批斗的人都偷过、抢过?

一朝天子一朝臣,哪能跟过去比,这点眼光我还是有的。吴家富仍然心平气和地跟史桂花解释。他的耐心和温柔如同一注细雨,浇熄了史桂花冲到头顶的火苗。

自行车的出现,第一次让江心洲人觉得,日子不是以往那样往前走,而是在向前冲,要冲到金光闪闪热气腾腾的地方去,冲到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去。

立冬前后,从吴家义的堂屋西墙的那条裂缝里,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盖房的梦想被弟弟吴家富实现了。在家富盖新房的两个月里,他几乎每天都静静地站在门前观望,他的脸上挂着严峻、痛苦和大惑不解的神情。表面上,他对眼前的热闹和兴旺没发表任何看法,他看上去是一个正常的漫不经心的兄长,他甚至已经表现出不想干出什么事搞出什么新气象的模样。然而,范文梅明白,他的舌头被酒精麻木了,但他的心还没死。家富的新房给了他一个不小的刺激。他对盖房子是别人的事而不是他自己的事这件事当中受到了沉重的打击。过去这些年,他从没把家富瞧在眼里。他的野心、他的智慧和他的干劲没一样不在家富之上。可现在,难以置信的是,是他看着家富的大宅子一天天筑高;看着一根根木头竖起来;一排排砖墙砌起来,还有比这更受罪,更上火的事?其实吴家义清楚,这幢房子不是房子这么简单,它是能力的证明。它更是一个象征,为江心洲开创一个新阶段的象征。家富的房子每高一尺,吴家义的怒火就高一寸,家富家逐渐高去的房沿,遮住了吴家义家眼前的阳光,也遮住了吴家义出人头地的希望。可是怀着这么一股旺盛的怒气也没使他有什么作为。他喝得更多了。

快过小年时,吴家富三间楼房竣工了。他的房子有一个敞亮的小客厅,每个房间都装了带双保险锁的门,每个房间都装上了宽大的玻璃窗,窗户上挂着大红窗帘,白天黑夜都展开来,让外头人能望到窗帘布上的大牡丹花。院子里栽了一棵挺大的迎客松。这幢房子因此而显得神圣高雅。不过,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一个地方就是厕所——吴家富让泥瓦匠在楼下的左边房外头接了间三个平方大小的房,门上写了两个毛笔字“厕所”。

江心洲户户在坝上挖一个坑,埋一个缸贮粪,在这只缸沿上搭两块木板,人只需要蹲在这两块木板上解决问题,等到粪缸满了,把木板挪开,拿一只粪桶把粪舀掉就行。吴家富家的厕所里只有一个葫芦瓢大的洞,拉的屎撒的尿进了这个洞口后,再舀一瓢水一冲,水就由一根管子淌到了坡下的那只粪缸里。

江心洲人一致认为吴家富聪明,刮风下雨寒冬腊月解决大小便就不要出门了,蹲在家里拉,屎和臭气却能淌到外头。

直到老顾说起,大伙才明白这主意不是家富自己想出来的,他在学城里人。当初老顾刚下放,不习惯到坡下大便,在家里备一只桶,还让江心洲的人笑话了很久,他也是好几年后再习惯上茅房的。

这以后,吴胜水站在自家的屋顶上对着大轮船比画时,不再做一个瞄准的姿态,而是挺起胸膛,尽量把身子向前倾,他想让轮船上的人看清他自己——这几十里江岸边惟一楼房的主人!

上梁那天,家富请了镇上的放映队来放了两场电影。一场是《上甘岭》,一场是《小兵张嘎》。聚在家富门前等电影开始的时候,老顾帮吴家富算了一笔账,盖这幢楼房的费用差不多有八九千了。

这么说,我们村也快有万元户啦?有人立刻惊呼。

当然了,这不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的嘛!老顾说。

不对,就算他以前是万元户,眼下他的钱不是全都花掉了嘛,钱成了房子,他就不能叫万元户了。

一样一样,房子也是钱。

房子就是房子,房子怎么是钱?房子是黄砂水泥石灰和砖。

这不都是钱买的嘛!

所以嘛,钱没了。他不是万元户了呗!

老顾说,真是对牛弹琴。无奈地住了口。

水泥地浇好后,公社书记到江心洲来视察工作,他站在房前,仰着头告诉啧啧称赞:

县里的大江剧场也不过如此。

尽管吴家富已经走南闯北见过世面了,他知道这房子绝对不能跟县里的剧场相提并论,但既然书记这么抬举,他也就不能否认,反而错上加错地回答说:全是党的政策好,全是领导操心。

吴家富受宠若惊地拿出“大前门”香烟,双手合起来递到公社书记手里。他带着书记从楼下往楼上参观。在楼梯口,书记对楼梯下面一块地方产生了疑问:这地方做什么用?

做鸡笼!

书记把头探进鸡笼愣愣地望了许久。鸡笼还没正式使用,里面水泥地平平整整,一扇通风的玻璃窗亮堂堂的。他的沉默使吴家富大气不敢出,不知道书记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好半天,书记清清喉咙,粗声粗气地说了一句:

他妈的,我还住在土坯房里呢,你家的鸡都住进砖瓦房了。

他的声音里既有对自己辖区社员脱贫致富的喜悦和自豪,也有对自己落后处境的委屈和失落。

这以后,上头领导来视察工作,队长老早就叫大龙带信过来给吴家富,让他把家里收拾得干净一些,供区领导参观:

区领导不是没见过这么大的房子,他们就住在楼房里。他们是没见过我们村有这样的房子。你是在替我们村长脸上争光。大龙把公社干部的话转给舅舅听。

吴家富是见过世面的人,不需要多做工作;关键是史桂花工作难做。吴家富在外头跑,家里地里的大事小事都是她,三个孩子两个念书,就一个吴革美还算不上好帮手,是个倔脾气怪孩子。现在无端多出这些事,她能想得通?大龙一走,她就发作起来:

他们上我家吃饭是给钱还是直接给米给肉给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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