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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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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吴胜水描红的时候把沾墨汁的毛笔浸得胖鼓鼓的,可还是描不黑。他一笔描不黑,再添一笔,直到把纸描穿了,这才哭起来。

儿子的哭声就像一根火柴,一分钟不到就把史桂花的火气点燃了。她瞄一眼就不问青红皂白抡起巴掌扇起革美。她说,你这个货,一天到晚使坏。

倒不是存心使坏,是觉得哥哥墨汁用得太快想出来的妙点子。她先是倒几滴,发现还一样黑,再倒几滴,还是一样黑,她觉得墨汁跟米一样,对了水烧出来的还是饭,结果是个馊主意,史桂花给她两毛钱让她将功补过,到代销店买瓶新墨汁,一看母亲掏钱买墨汁那么爽快,吴革美心里更气,拿了钱却径直往江心里去。就不买,就不买,气死你。结果气得眼泪汪汪的是她自己。

她又往江滩上走,芦苇滩快走完时,她停下来,她侧着耳朵听,果然,昨晚的声音还在。这个声音就像从昨晚一直延续到现在,仿佛她白天见到的是他们的影子。

保国说,我从早上眼睛一睁盼着天黑。

大凤说,我也是。

保国说,我怎么闻着江心洲的味道越来越好闻了?

哪里好?

哪里都好。

我一想到你,我就有使不完的劲。

不吃饭也有?

不吃也有。

我给你绣的鞋垫你怎么不垫?

那么好的鞋垫垫在脚底下太可惜了。

真傻,鞋垫就是垫在脚底下的呀。

月光下的江边冷风四起,吴革美直缩脖子。她晓得寒冬腊月真跳到江里,还没淹死就先冻死了。一想到这里,她的心跟手脚一样凉起来,一丛丛落了叶的灌木被风吹得摇来晃去,发出啧啧滋滋的响声,一切都冷得瘆人,而江滩上的两个人相互抱着,就跟抱着烤火坛一样对寒风毫不在意。

吴革美已经清晰地感到一种新鲜而神奇的东西在江滩上滋生出来。在以后的日子里,她看到在傍晚收工的时候,保国会随手摘下一朵野花,他不像旁人那样一边走一边撕扯它,相反,他小心地握着它。在所有人毫不留意的情况下,吴革美却敏锐地感觉到保国对野花发自内心的怜爱。她一下子明白过来,他之所以在这里,之所以行走在一群不相干的人边上,之所以面带微笑,全是因为另外一个人。如果没有那个叫大凤的人,这片仅够生存的农田,这宽阔的喜怒无常的大江以及那矮得必须低头才能进门的房子是容不下保国的。她知道,江边上那些摇曳的芦柴花,那些滋滋响的风都是属于保国和大凤的。那漆黑的夜晚,那所有人沉睡的时刻都是属于保国和大凤的。她清晰地看到了一个圆圈,像《西游记》中孙悟空为唐僧画的那个圈,现在,那个圈里坐着他的堂哥和表姐。懵懂无知的吴革美已经感觉到芦柴滩上的闪着金光的圈有一股超越一切的神秘力量的存在,是那么无法无天、逍遥自在、神通广大、不可侵犯。

这往后,吴革美不敢再到江滩上去。如果没有深深的委屈和愤恨,她是没有勇气往江滩上去的——江滩上太黑。她怕水鬼,现在知道江滩上有表姐和堂哥。她仍不敢,她怕表姐发出像牙痛一样的声音,那分明不是牙痛,牙痛保国不会若无其事,一言不发。

后来的情节吴革美自己都会设计了,她白天黑夜地想他们的对白。她一会儿模仿保国,一会儿模仿大凤。大凤问保国说:

保国表哥,你喜欢我什么?

我喜欢你皮肤白。你喜欢我什么?

我喜欢你皮肤黑。

我喜欢你胳膊细。

我喜欢你膀子粗。

我喜欢你头发长。

我喜欢你头发短。

我喜欢你说话声音细。

我喜欢你说话嗓门大。

吴革美相信,现在的表姐是吴保国的皇后娘娘,要是表姐让保国用刀把自己身上的肉割一块给她尝尝,相信他也会毫不迟疑地立刻动手。

可是她的父母呢?尽管吴家富已经从农民变成了生意人,可他和史桂花之间仍旧冷战和热吵,常常像一对仇人一样势不两立、剑拔弩张地对峙,而江滩上的男女又向她展示了男女之间最温馨伟大的誓言,白天和黑夜的巨大差距使吴革美整天魂不守舍、睡眼惺忪。

这年腊月,保国突然准备下江西了,原因跟一场冰雹有关,本来麦子长势不错,一场冰雹把一地的麦苗冻成了枯草。眼看着白忙了一季,再种什么都来不及了,来年夏季里肯定要收空了。出门做生意的人家还好点,光等着这些庄稼糊口的人家日子不好过了,范文梅仿佛已经看到儿子们饿死了,她带着哭腔坐在门口叹气:

都怪那条牛。

那条牛早已尸骨无存,现如今却被反复提起。范文梅在吴家义跟前一文不值,可她的眼泪在保国眼里是世上最难挡的武器,他决定出去碰一回运气。他往镇上一站,他虎背熊腰的样子一站到人家跟前,立刻为他不花一分钱就赢得了一百块钱的股份,这就意味着他带给同伴的那种安全感是眼下贩运木材最好的本钱。他上路的那天,一只脚跨上洲头的渡船,另一只脚踩在岸上,脖子扭回来望着大凤的家,大凤站在大门晾衣裳,三五件衣裳她晾了一早上,吴保国不肯上船,阿三的小渡船只好在原地打转,急得对岸的人直怪阿三。阿三不恼,他笑嘻嘻地看着神不守舍的吴保国,热情洋溢地打趣:

发了财回来江心洲肯定还在!

吴保国这才把脖子归到原位,剩下的那只脚终于离了地,他腼腆地一笑,载着他的小船慢慢驶向对岸,在流水的轻歌中,他恋恋不舍的身影逐渐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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