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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顶嘴,史桂花的扫帚就甩过来了。吴家富一见这架势,就要过来拉她拽她抢她手上的家伙。
这算什么?史桂花不耐烦地告诉丈夫:
我娘家门口一个姑娘,手指都被她妈给剁了;
又或者:
戳瞎一只眼睛的也有!
你比老年人还重男轻女!这是吴革美当面听到的吴家富为她仅有的抗议,他的抗议就像一根受了潮的火柴,划着之后,哧一声响后就没了动静。
那段时间吴革美整夜想着寻死。父母在他们的房间里嘀嘀咕咕到半夜,吴胜水直僵僵地睡着。吴贵珠倒也无忧无虑,只有她吴革美没有任何悬念成一个农民了。她从**爬起来,她想到自己要是跳了江,她爸爸吴家富就不会像现在这么悠闲了。她迈着气鼓鼓的步子向江滩上走去。
十岁的吴革美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脱离一切,房子、房子前的石板、父母亲、猪以及哥哥胆怯的眼神。她清晰地感到自己是被那些排除在外,其他人在继续,只有她将结束、将离开;她的心凉到了极点。她迫不及待地想冲到江心里去,了结算了。
江浪有节奏地拍岸声缓缓响起。她放缓了脚步,在一棵树下,她看到月光下灌木丛里有一团东西会动,她一惊,想想会不会是鬼,一秒钟后她心里笑了一下,我马上就变成鬼了,还怕鬼?话虽如此,她还是缩起脖子,踮起脚后跟,怕发出惊动鬼的响声,脑子里头一个念头想是江猪,随后马上推翻自己,她想江猪不会在岸上,她想会不会是鬼,看看又不像。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广袤的夜空,她听到了异乎寻常的对话——
你身上香得像挂面!
挂面才不香呢!
你怎么知道?
我老早就吃过。
你的头发像挂面那么滑手。
挂面才不滑手呢,挂面毛糙糙的刺手。
你的膀子像挂面那么软。
呆,挂面才不软呢,挂面脆,一折就断。
全部错了之后,吴保国不吭声了。
保国一不说话,大凤就服软了,好吧,挂面就挂面。
保国已经忘记挂面了,他说,你肯跟我住窝棚?
住。
服侍我妈?
服侍。
给我大打酒?
打酒。
真的?
真的。
……
两个影子又贴一块去了。
吴革美躲在树干背后,看他们贴到一块,就像两块和了水泥浆的砖头,一贴上去就水泄不通。
那天夜里吴革美大气不敢出,踮手踮脚地进了门爬上了床。在漆黑的夜里,她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新颖的、神秘的、触摸不到底部的世界。这个世界轻而易举地击败了死亡。她忘记了原本是要去死的,以便让他们重视她来。她蜷着身子趴在**,她听见全家人的呼吸,这真是简而又陋的房子,她感觉到秘密随时会从自己的胸腔里蹦出来。
第二天白天,她看见保国挑了粪桶去浇菜地。不管是在坑洼不平的地沟里,还是在尘土飞扬的大道上,他走起路来都是四平八稳、神采奕奕。他在庄稼上比父母用心,他施肥施得准,翻土翻得深,犁地犁得快,锄草锄得干净。他家的庄稼比边上的高出一大截。突然之间保国眼睁睁从一个危机四伏的男人变成了一个种庄稼的好手。如今,吴革美晓得原因了。
保国看见革美,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他说:
革美,不念书就不念书,反正你认得许多字了。
吴革美好奇地发现他说话的声音跟昨天晚上大大不同,根本不像一个人,再一望他脸上除了鼻子眼睛嘴巴一样也多一样也没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