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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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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此时史桂花才知道,她男人根本就没去过江西,此前也没有贩运过木材,他所有的信息都是道听途说。更要命的是,他鼓动家富借了一百元这笔巨款,而他自己只筹到了四十块钱,如今,债主已经将他们家的饭桌搬走了。

兴许早就饿死在江西了。

对丈夫的担忧使这个妇女已经好几天羞于吃喝。她现在惟一热衷的就是历数自己的不是。对着史桂花她眼泪汪汪的模样使城镇人的优越感无影无踪。到末了,还是史桂花烧了碗稀饭送到她嘴边。

我不吃,我对不住你,不如死了好。稀饭的香气,使这个女人心神不定地抵挡稀饭的香气,悲伤也随着冉冉上升的热气向空中扩散。

说不定他们发了大财,一时半会走不开。

这句话好歹安慰了饥肠辘辘的女人,她顺从地接过碗,呼哧呼哧地喝起来。

两个女人的丈夫双双满载而归后,这两个女人突破城乡差距,结成了干姐妹。史桂花深信自己是结识这门镇上交情的有功之臣:

要不是我,她饿死在家里也没人知道,城里人情寡淡。

到此时,江心洲种种推测已应景而生。更有些人对异想天开的吴家富给予了强烈的批评:

种田怎么说也不会死人!

这口气像是断定吴家富已遭遇不测。

还有人悄悄建议史桂花去九华山烧烧香、拜拜佛:

兴许能感动老天。

史桂花缺少经验和判断的眼神茫然无力地盯着那些倚老卖老、以为了解天下大事的人们。

刚刚安慰过别人的史桂花回到江心洲。她已经和去年、和上个月、和昨天判若两人,她的咋咋呼呼的辣劲就像是从别人家借来的东西一样不得不归还了。她每天偷偷地躲在被窝里一阵呜咽,天亮后头也不梳,脸也不洗,饭也不煮,只是浑身绵软地坐在门槛上朝渡口张望。她的脸上已经呈现出预知大厦将倾的绝望,她脸上挂着的麻木表情活像一团捏成人形的面粉,随时等待有人将她捏回成烂泥。吴胜水吴革美如今也习惯了伸长脖子对着渡口看。只要有人影子出现,他们的瞳孔就会放大,最后,在来人愈走愈近的身影下垂下失望的眼皮。

二月初二,史桂花终于被一阵巨大的恐惧击倒了,她突然抱住吴胜水哽咽地倾诉悔意:

是我财迷心窍,把你爸害死的呀!

话音刚落,吴四章突然从旁边横到她跟前。史桂花抬起泪眼,以为除了悲伤,她又要开始一场口水战,结果,吴四章在史桂花停住喘气的当口,绷着脸字正腔圆地宣布:

从今天开始,一日见不到尸首,一日不准哭丧!哪个敢哭,老子敲掉她的牙!

在震慑住史桂花之后,吴四章的口气缓和下来:

天大的事由老子来顶,老子就不信那狗日的敢不回来。马兰英跟在吴四章身后,她咬住下嘴唇,硬是把漫出来的咸水逼回眼眶。

那一天,婆媳二人冰释前嫌,一个门槛里,一个门槛外。你绷住腮帮子,我咬紧牙关,把过去十几年的仇恨都吞进了肚子里。新鲜的和平在房子里出现了。

那天之后,吴四章一直保持着从未有过的平静和豁达。在史桂花打不起精神整天萎靡不振的时候,他一大早起来,扛起锄头踏着露珠,走到地里,给早春的麦苗松土、施肥、拔草。他干完自家的活,便分秒不停地挪到儿子的地里又是锄草又是浇肥。到了傍晚,他端坐在他的四方桌前,让晒得黑黝黝的光头**在风里。四方桌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一壶烧酒,他独自一人,倒一杯烧酒,抿一口酒,吃一粒花生米,再抿一口,吃一粒花生米。花生米在嘴里嘎嘣嘎嘣地响,他神情平静地盯着鸡鸭上笼、猪狗进窝;在他的脸上更看不出对儿子生命的担忧,也没有对未来难以把握的疑虑重重,似乎只有对酒的细心品味。端坐在他对面配合他的静默的是他往昔争斗了几十年的老太婆。这对老夫妻,干了几十年的仗,针尖对麦芒地斗了许多年,在许多事情上水火不容,彼此什么难听的话都拿出来相互攻击过。可如今,他们保持原状久久不挪动一下的身影,显现出恩爱夫妻的气味。他们久经沧桑的背部长时间沐浴在夕阳之下,皱纹遍布他们那两张饱受风吹日晒的脸,堆在他的眼角,堆在他唇边。这种情景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它坚定地显示出他们的斗志从没消失殆尽,它更轻而易举就能突**体的虚假,确凿无疑地呈现出一个事实:

这个家里没死人,一切照旧!

一九八一年的三月初三,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一望无际的江面上,出现了几十根碗口粗细的木头扎成的一只木排,缓缓沿着长江北岸从上往下驶来。木排慢慢接近江心洲的水面上。吴家富头戴草帽手持长竿站在排头,他敏捷地撑着竹竿,忽左忽右,树枝和水草在他的竹篙下一一闪开,排尾站着他的合伙人。在一望无际的江面上,他的出现如同昏暗夜空下的一轮明月,显得那样英姿飒爽,令人瞩目。吴胜水吴贵珠欣喜若狂地往江滩冲去,听到叫喊,吴家富略带羞涩地轻轻一笑,轮起长竿拍打了一下江面,以飞溅的水花来作为对孩子们兴奋呼喊的回答。不久,史桂花也响应了儿子的号召,她边梳理头发边迎向岸边,她好久不使用的能惊飞整群鸡鸭的嗓门同时响了起来:

你还晓得回来啊!

她的嗓音颤抖,显现主人的虚脱无力的体征下掩藏的如释重负。孩子们及时地捕捉到这个信息,他们不仅看到了父亲,同时找回了原来的母亲。叫喊变成了狂呼。终于,邻居们纷纷地涌到岸边,观看由吴家富带回来的这个奇迹。

木排离江滩还有几尺远,吴家富迫不及待地一个鱼跃跳上岸来,大伙这才注意到,吴家富双脚上的解放鞋千疮百孔,他的裤腿湿淋淋地沾满泥巴,露出一截脚脖子,脚脖子黑乎乎的,而脚脖子下面的十只光脚丫则泡得胖乎乎、白生生的,像一截截刚从地里拔出来的白萝卜一样醒目。

众目睽睽之下,吴家富威风凛凛地踏上江滩,踩过芦苇根,他欢快有力的脚步每落到脚下一块土地上,就能听到泥土吱吱的欢呼;为了不显得过于浮躁,他有意放缓了步子,可是他的目光早已从众人头顶掠过,直达倚在门框上的马兰英和吴四章。吴家富朝门槛边的母亲投去充满自豪的目光,在他还没来得及喊出一声妈时,他看到在马兰英的身后一个高大的身影轰然一声倒在地上。

大!

吴家富甩掉手上的草帽,他的笑容一瞬间被甩进了空气里,巨大的惊恐同时哗啦啦地灌进他张大的嘴巴里。他爬上堤岸,一个健步扑向倒在地上的吴四章。

“哪个狗日的说老子命里没儿子送终,这个屌话老子偏不信!”在吴四章渐渐熄灭的余光中,是一朵蘑菇状的白云悠悠飘**,白云的上头就是老天,在老天下头,是活生生的儿子带着笑,一路小跑着朝家门口走来。在家富抱起父亲身子的那一刻,吴四章松软无力的眼皮猛地一瞪,咔嚓一下,再次把儿子从头到脚装进了眼眶。他松弛的嘴角微微一扬,仿佛一丝笑意在心里盛开。这一刻,他已然大将军般的向老天宣布:他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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