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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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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兰英叹口气告诉家富:

这一天三变的世道,哪个也吃不准,老老实实种地,肯定饿不死!

饿不死就中了?还得让他们念几年书,不能当睁眼瞎。

游说了半天,吴家富还是无功而返。马兰英晓得儿子的心活了,暗地里提醒老头子看紧点。

他敢?

在他看来,他的敢说敢闯有前途的儿子早死十几年了,剩下的这个是既不会说也不会干的胆小鬼。他不屑一顾地安慰马兰英:

太阳从西边出来,他才敢造反。

这回他算盘打错了。

一九八零年腊月初八。家富到镇上去买扫帚,结果卖扫帚的也对下江西发财满怀憧憬,这个叫赵图强的人对吴家富说:

我去过江西。江西的木材就跟江边的沙子一样,任你砍,任你挑,等于白捡!我有个朋友花一百块钱,就把整座山买了回来。家富热烈的眼神暴露出他对江西的憧憬:

怎么样,你也跟我跑一趟?

史桂花连续不断的开凿其实快到山口了。外人的一锤子一下子就砸开了吴家富的窍门,吴家富的热血沸腾了。他悄悄溜回家,把情况跟史桂花一说,让史桂花给他筹借一百块钱:

我大我妈这边肯定不帮我,我姐夫一去,我姐姐这条路也走不通了,只有去找你大你妈借。

史桂花从未从吴家富的性格中看到如此果断与信心百倍的模样,她还在犹豫不决,她丈夫适时地按她的喜好勾画了一个蓝图给她:

我赚到钱,给你买老顾一样的毛呢裤子,戴手表,踏皮鞋出门!

史桂花陪吴家富连夜摸到了丈人家。八卦洲这边关于到江西贩木材能赚大钱的传闻比江心洲更甚。丈人略一迟疑,就为他作了担保,跟人借了一百块钱,说好月息一分五厘。吴家富只托人给父母带了一个口信,就直接从镇上出发去了江西。

跟史桂花预想的一样,吴四章和马兰英头几天哭、闹、咒骂、咆哮,有两回还带根棒槌要砸史桂花。有心理准备的史桂花一概以躲避回应,她小声地告诉胜水:

你等着瞧,你爸要是赚了钱回来,他们两个眼珠子瞪得比谁都大。

可是接下来,这老两口并没有因对手的忍让而有所收敛,他们表现出的惊恐和狂怒大大超过了史桂花的想象。他们一次又一次在半夜哭醒,儿子在他们的梦里三番五次地死亡。头一回自然是死在滚滚的长江里,后来他俩的梦有了分歧,吴四章梦见儿子沉入江底,而马兰英则梦见儿子漂到了江滩上,她声泪俱下地告诉吴四章:

他是冻死的呀!春上水凉哪!

疯子,一对老疯子!

隔着墙,沉浸在财源滚滚的幻想中的史桂花恼羞成怒地对着儿子发誓:

你爸要是带了钱回来,这两个老东西休想望一眼!

吴四章走到门前,门前的万年青是家富从外头搞回来栽的;他走到粪坑,粪坑边的砖是吴家富码的;他望到板凳,有一条是儿子经常坐的;家富锄惯的锄头靠在门后;家富下地的球鞋摆在墙边;家富养的几个儿女个个眼珠子骨碌碌转,活的。他就不相信儿子能就这么没了!他偏不信!他所疑惑的是儿子的行为,他不晓得世道怎么就变了?他不明白江边人祖祖辈辈积攒下来的毕生不变的习惯,那种韧劲,那种根深蒂固的守则怎么就轻易被儿子抛弃不管了。

他不相信他就这么栽了,他不相信老天真这么搞他,他不相信这就是他的命、他的下场、他的结局。月亮从吴四章的头顶扑出来了。它把绰约而迷离的光慢慢地铺出来。像一只眼睛,打量着这个安稳、冷清、温馨的村子。

从现在开始,不准嚎丧。他望都不望马兰英,一字一句地咬着牙关交代。

根据吴家富临行时的预计,他将用四天的时间到达江西,再花四天的时间回来,中间购买木材时间三到五天,这样,他会在半个月后赶回来过年。史桂花在腊月二十八赶往镇上的木材贩子家,遭到了木材贩子老婆不以为然的嘲弄:

江西的钱放在大路上就等他们弯腰捡一捡?

看到史桂花臊得通红的脸,她缓和了一下,用一个城镇居民的见识安慰六神无主的史桂花:

想发财哪能不担点惊受点怕?

一个月过去后,吴家富仍然杳无音信,史桂花由期盼发财的喜悦逐渐到亲人无归的焦灼过渡。在再度赶往镇上的路上,此时的史桂花已经有了他公婆的共同点:恐惧和不安写满了她的身体,这个每时每刻喜欢挑剔和抱怨丈夫的女人已经被恐惧和不安深深包裹,像一只不安的老鼠一样走向镇上。这回那女人的口气缓和多了:木材长在山上,总要一斧子一斧子地砍吧?

大正月里,唱戏班子一场接一场的演。村子里男男女女相扶相携着到田家墩、饺子湾看戏,可是吴家富仍然杳无音信。史桂花已被煎熬得六神无主,寝食难安,这次她铁了心要到镇上问个青红皂白。结果她刚一踏上人家的门槛,那个女人像见到亲人一样一把抱住她:

我不想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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