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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都是鬼子投胎!
“少生孩子多养猪。”
“一人结扎,全家光荣。”
这是刷在代销店边上的标语,吴胜水也会背了。一入冬,“计生办”就把江心洲的渡口占了。胜水觉得就跟看打仗的电影一样,一到半夜他就往把头脸全蒙到被窝里等狗叫,狗一叫家门就先急慌慌地响五下,然后他爷爷他奶奶他爸他妈都会从**爬起来,不一会,他妈不见了。有一次,吴胜水亲眼看见他们合伙把大锅抬起来撂到一边,然后把妈妈小心翼翼地扶进去,他望到史桂花高大的、美丽的身躯慢慢地缩小,最后缩到只剩下一个顶,他奶奶还一个劲地把她的头往下按,然后,再把那口黑乎乎的铁锅放到母亲头上。然后把灯吹灭,重新上床。吴胜水很快领会到这是一个重大秘密,一个无比重要的事件。在漆黑的夜里,他的心突突狂跳,他生怕家里哪个人会突然坐到灶底去点着柴草塞进锅洞,他多少次生怕妈妈会被活活烧死。妈妈躲进锅洞不久,就会有人“砰砰砰”拍门,前后头同时响。他爸就慢吞吞地下床,他摸索着找洋火,磨蹭着点油灯,这时,吴胜水才能清晰地看到他爸家富的胳膊腿在哆嗦,他知道那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害怕。一大帮人在家里翻箱倒柜一阵折腾,最后撂下几句狠话才走。三番五次之后,吴胜水有点懂了,他们是来抓妈妈的。
奶奶告诉他:
你可不能跟外人讲,要不然,他们把你妈逮到医院里用刀割剖肚子。
父子分家时,四间屋子中间的门堵起来了。眼下,这一家人又和气起来了,堵着的门就能开了。可是妈妈的脾气越来越大。她的肚子也老不起来。每回干部们一走,吴胜水都感觉他爸他妈还不睡,还贴在一起动来动去,把床都动得吱吱响也不困。到了白天,要是遇到不中意的事,他妈妈就把眼皮一翻:
到晚上再看你们狠还是我狠。
他妈妈一翻脸,形势立刻就变了。爷爷不吭声,奶奶不出气,爸爸也满脸堆笑,那个阶段,吴胜水看到母亲骄傲地望他一眼,对他会心一笑。
村里生了三个和三个以上的小媳妇大婶子结扎的结扎,上环的上环,每回“计生办”来都抓走好几个,可每回被抓走的人里头都没有史桂花。社员们百思不得其解,没见史桂花回娘家,那一定在屋里。就那几间没地窖没隔层的土坯房,真能藏得住这么大个人?一回是运气,两回是智慧,三回那只有一个解释——田会计包庇了。那些被逮去结扎上环的人家不干了,还有些积极分子偷偷告起了状。“计生办”接到群众举报后又跑了两趟,还是没逮到人。
一九七七年刚开春没几天,一天上午,吴四章看到穿着中山装的田会计大老远走过来,再看看又有点不像,这个人身子拖沓沓的,两只膀子甩得跟挂面一样没劲道,这哪是田会计的身板,可走到近前一看,果然是田会计。
你狗日的咋哪?吴四章脱口而出。
没咋。吴胜水头一回瞧见大姑大田会计苦着脸,见到吴四章,他想跟往常一样笑一笑,可是腮帮子抖了两下,牙齿也露出几颗,可看起来像哭一样。晚上,家珍过来告诉她爹妈:田会计正式从工作组退出来了,大队里的账也交给王出纳了。
什么意思?
大,他不干会计了。
咋?田会计不干会计干什么?
免职了,回回捉不住桂花,上头说他有泄密嫌疑。
田会计不是田会计了?!
好半天,吴四章总算明白了这个事实:田会计成了平头百姓!他愣愣地望着女儿哭丧着的脸,望望江水,再望望马兰英。马兰英的两眼失了神,嘴巴张着像一个黑洞,那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吴四章晓得事情严重了,他往地上吐出一口唾沫,这狗日的,早知道他不当会计,我就不把女儿给他了。现在咋办,我的小孙子咋办?他想的是田会计不当官了,没人给史桂花通风报信,史桂花总有一天被捉住结扎了。
家珍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大,原以为她大会安慰她几句,至少问问田会计怎么会落到今天这种境地,但是她等了半天,她老子还蹲在地上叹气,吐痰,骂田会计,她转过身看她妈,马兰英也傻着眼,她比吴四章好一些,她问:那以后不是干部了。
吴家珍点点头,她等着母亲至少再给一句安慰的话,她母亲说:真是的,真是的,四十多的人了,怎么落到这下场?
家珍再看家富,家富不吱声,史桂花倒不那么势利,她说,不当就不当,反当锅底我蹲够了。
家珍再看家秀,家秀明白大姐的泪珠子啪啪啦肯定有什么事,她哦哦哦地叫唤,想搞得更清楚一些时,她大姐已经转过身,迈着碎拉拉的步子回家了。
没有田会计的晚上夜夜不安全了。史桂花被转移到范文梅家,在范文梅家住了两晚后,外面风声就不那么紧了,这天夜里史桂花就在自己**睡着了。到了下半夜,狗突然又叫了起来,这边史桂花刚被塞到成锅底,前门后门就一起被踹开了。“计生办”共五个人,除了大队队长程小金是熟人外,其他几个带绳子拿棍子握手电筒和扛把榔头的个个面生。多一个生面孔就多一份威胁。这些人开始在堂屋里来回踱几步,望望墙,望望屋顶,再望望衣衫不整、抖抖悚悚的一家子,从各个房里端着煤油灯到堂屋集中。马兰英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口锅,保不住了,保不住了,她一个劲地在心里叫!还好,他们还比较和气,只用脚踢了一下锅边的木桶,然后再到各个房间的床底下,房梁上用棍子敲了敲,手电筒照了照,就停下来了。队长让全家人全部排队站好,吴家富只好把吴胜水和他两个妹妹全拉出来,最小的还没醒,睡在她爸的右胳膊弯里,家富只好把大女儿放到左腿上靠着,也算排了队,吴胜水挨着大妹妹,吴四章夫妻和家秀则挨着孙子排好。队长招呼众人坐到了板凳上,对着一字排开的吴家人说,今天我们不会再白跑了,不交出人你们谁也别想去睡。
我都说了,她回娘家了。
骗鬼,她娘家我们去过多少趟了,魂也没见着。
要么交人,要么拖家当、砸锅,你们自己选?
我们是田会计的亲戚。
谁不晓得?妇女主任铁面无私地把嘴一撇,要不是他,我们大队也不会有漏网之鱼了。
这句话除了家富其他人都没听懂,他们只顾赔笑、点头,双腿打哆嗦。
哑巴吴家秀瞅见没人留意她,突然发力想往门外冲,队长的棍子忽一下抵住她的腰,一声呵斥,
哪里跑?找来又怎么样?他现在算老几?
聋子吴家秀后背一哆嗦,停在了门闩边上。愣了一两秒才又回到队伍中来。
两边僵持在堂屋里,春上人容易发困,拿手电筒的干部先打了个哈欠,哈欠传染力大,后面连着打了四个,这边吴胜水也打了起来,尽管小脸吓得发白,小便也从裤裆里淌了下来,他倒晓得不是哭的时候,不会笑的二丫头呆头呆脑地望着人,一向被认为是最爱嚎的三丫头,这次一声没吭。趁着这些人打哈欠,家富去找烟,烟只有四支,不够发,他讪讪地将皱巴巴的烟盒放到桌子上,马兰英去倒水,五只碗一字排开,就像吴四章家这大大小小排的队一样。
气氛略有缓和。队长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其实我也想不通,我也想多生几个,可你瞧瞧,我也只生了三个。
我们家不同,吴四章毕竟是一家之主,这会儿他把腰杆子挺起来了。他说,我儿子是独子。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我儿子也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他不说话还像个男人,一说话,一副老头相就出来了,他一说话,家里人才晓得他都掉牙齿了,上下两边都掉得只剩下前面几颗,两只腮帮子像勺子一样一边贴一个,他胡子挂在下巴上,对他的威信有了点帮助,可是工作组不吃这一套:
你瞧瞧,这些不是你后代?
这些是姑娘。怕干部们不信,吴四章示意吴家富把丫头们的裤子退到脚后跟,再把丫头们的屁股扒到油灯下让干部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