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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想和现实像白天和黑夜,令史桂花发现黑夜的不仅是吴家富本人,还有顾医生和田会计。顾医生干净、有学问、斯文、会讲上海话,这也罢了,城里来的,名声又不怎么好;可田会计呢?田会计长得不好但人心实诚,家珍有天肚子疼,他不带她到公社,而是到镇上去看病,镇上没看出名堂,他就带她到县里,县里检查出没问题,他呢不急着回来,却带家珍烫了个鸡窝头回来,家珍用头巾扎紧了回来,到了晚上才到娘家给娘家人看了看。
吴家珍也是江心洲头一个看到电影的人,听说镇上开了电影院,田会计居然能在里三层外三层的城里人中间挤到窗口,买了两张票带着吴家珍看了场电影。
两张电影票能买十斤米!为了吴家珍看场电影,田会计拿出了十斤米。
就算嫁个麻子秃子,也比嫁个不会疼老婆的男人强!
史桂花专门拿自己跟家珍比,可是马兰英呢,动不动就喜欢拿她跟范文梅比:
这货,她不照照镜子,她比范文梅好在哪里,前世修的福分,找了家富,要是找了家义,她早就被掌烂了嘴,打断了筋。
这话也不算太夸张,搬到江心洲这些年,范文梅就没过过半天好日子。先是买牛折本,后来怀了死胎,去年大旱,今年又怀上了,吴家义的三儿子吴保产也跟着出了世。
虽然口出狂言,但吴保国至今也没帮他大把债还清。一则这家人都饭量大,一年的工分只够挣口粮,二则各处都在割资本主义尾巴,不准搞副业,吴保国一身力气没地方使。
旧年大旱,今年雨水足,大伙都松口气,可哪晓得突然又冒出成堆的蝗虫满天飞,一村子人白天黑夜都到地里赶蝗虫,那天上午九点来钟,范文梅就觉得肚子疼,她不好意思地告诉队长:
我像是要生了。
赶蝗虫,抓生产,这么忙你还添乱,就不能等到晚上?
在疼得站立不稳的情况下,她第一次表现出超越她智商的机灵:
他急着出来,就是为了给队里保产的。在范文梅智力有限的闪光处,这一次算是发挥得最好的一次。
结果,队长摆摆手,示意她可以回去了,范文梅感激地撅着屁股往家里挪,她的身子已经直不起来了。挪到马兰英门口时,她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马兰英看到不中不晚回来的范文梅,晓得她要生,赶紧支一根棍子去喊接生婆,哪晓得接生婆也到地里扑蝗虫去了,马兰英的小脚实在下不了坡,她急得又往回赶,她刚走到范文梅家门口,瞧见坐在门槛上的范文梅腰板瘦了一圈,她满脸歉意地告诉马兰英:
又是个男的。
吴家富结婚五年多,苦巴巴地盼,一共才添了一男两女。而他吴家义随随便便打打骂骂就生出来三男一女,她马兰英能不堵得慌?
刚刚还火烧火燎的马兰英一屁股也坐到门槛上,半天没起来。
这个叫保产的男孩子出生没几天,蝗虫说没就没了,坐月子的范文梅没法上工,吴家义下了工还得自己洗米烧柴,他气不打一处来地又摔瓢又掼篮子,范文梅讨好地提醒吴家义:
你说怪不怪,你儿子一出世,蝗虫就走了,他莫非身上带灵气。吴家义将信将疑地看着这小鼻子小眼,因为奶水不足而哭得嗓音嘶哑的家伙,鼻子里哼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吴家义不像吴家富甚至村里其他人那样对儿子格外看重,相反,他告诉别人:一个儿子一间房,三个儿子三间房,一个儿子一张床,三个儿子三张床,末了,他悲哀地说:
他们还要娶,娶了大的还要生小的,要多少间屋能装得下?
吴家义怪范文梅太能养,他的嫌恶日渐膨胀,到后来,他吐出来每句话之前都要加一句,你要是还没死的话——
你要是还没死的话就快把晚饭烧好。
你要是还没死的话帮老子把裤子上面的洞缝缝好。
他还以见过世面的眼光来严格要求范文梅:
稍微像样点的男人也不会要你。
他并不知道在贬低范文梅的同时将他自己也贬低了,每每这个时候,吴保国是沉默的,他给自己树立的目标就是保护母亲的皮肉而不是保护她的耳膜。耳膜毕竟不算顶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