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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今天讲妈妈坏话了没?
讲了。
讲什么了?
讲你是**,没人要的货,讲你脏、懒、坏。
这些话不是一天讲的,吴胜水知道妈妈想听这个,甚至想得到比这更多的消息,吴胜水恨自己的记性有限,为了讨好妈妈,他搜肠刮肚地把脑子里所有的词都憋了出来。果然,妈妈没事人一样摸一摸胜水的头,胜水耳朵真灵,是好孩子。
吴胜水刚一睡下,史桂花和吴家富的仗就打起来了:
我儿子不会撒谎,你妈就是一条毒蝎子,你妈就不怕天打雷劈遭报应啊!
吴家富先是辩解,后是抵赖,再就不吭气,不中;他来硬的,发两句狠,不管用,直到史桂花累了,头歪在床沿上睡着了,这架才算吵完了。
直到此时,史桂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养成了以攻为守的性格,她不知不觉中已经学会了用审视和敌视的眼光来看待这个家庭中的一切成员。她的防备心已经强大到使对手无隙可乘了。
第二天,妈妈又去上工,奶奶背着吴胜水在埂上晃**,奶奶的小脚走不稳,走一步歪一下,走一步又歪一下,每歪一下吴胜水心里就一惊,奶奶就问他,奶奶好还是妈妈好呀,我的心肝宝贝?
奶奶好。
奶奶好你还造奶奶的谣,奶奶啥时候说你妈不好啦?
奶奶没说。
这就对了,那个**一天到晚拿孩子说事,我说我宝贝孙子不讲奶奶坏话,这样,奶奶走起路来不怎么歪了,她一高兴,还到代销店买两粒糖,胜水一粒,大姑的小四子一粒。
到了晚上,妈妈又来问胜水。胜水说了糖的事,胜水睡着之后,史桂花又开始问吴家富,是我家儿子重要,还是你姐姐家儿子重要。
当然是我儿子重要。
那你妈凭什么一粒糖掰开一半给那东西?
吴家富说你又没看见。
你不信你自己养的?
渐渐地,吴家富吵架也不会避着吴胜水了。相反,爸爸妈妈吵架声成了吴胜水的摇篮曲,哪天不演奏,吴胜水就像少了一桩事,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同样听不到演奏睡不着觉的还有马兰英。这住了五六年的土坯房就不隔音了,中间隔一个堂屋,史桂花的霸气长年累月日复一日源源不断地从墙缝里钻进来,扑进来,挤进来。要是哪天听不到史桂花嚼舌,马兰英就觉得蹊跷。
马兰英的身体则一日不如一日,搬到江心洲后,她帮家珍带小三子小四子,媳妇生了以后,她又要带孙子孙女,她虽然不上工,却比上工的还要辛苦,上工的能在地里偷懒,她马兰英干的是自家的活,抱在怀里的是自己的孙子,驮在背上的也是自家孙子,洗的是自家孙子的尿布,纳的是自家孙子的鞋底。儿孙满堂,这是她这辈子最盼望的,为这个,她什么都能忍,所以对这个不中意的媳妇,她早就在心里认了,半夜听到史桂花骂她儿子,她也睁只眼闭只眼。马兰英叹口气,把一肚子的气话吞回去了,别人看不出,她自己晓得自己做了让步,为了家里的和睦,为了儿子,也为了这个家的名誉。
马兰英的忍让是有道理的。虽然这几年江面跟顾医生大衣橱上的那面镜子一样平平整整,但世道是一天一个样,世道变得快,女人越来越往男人的头上爬,她媳妇还不算厉害的,厉害的把屎盆子往男人头上扣的也有,像范文梅这样还受得气的已经不多了。从史桂花买回来的红布蓝布花布就能感觉到,日子又过到往年去了,红红绿绿的东西又能上身了,戏班子又来搭台了,算命的又能在门前摇铃铛了。
她当初看不惯史桂花,无非因为她没心没肺张口就笑,如今才发现,她最大的缺点是爱闹爱吵不会过日子。她年轻身板大,长得又是大脚,比马兰英有力气,闹起来没完没了,这还不算,她有了点钱就到镇上买布做衣裳。见到史桂花买几尺的确良就到处拿给人看,马兰英就忍不住骂她眼眶浅,有没有本事要看缸里有没有米,缸里存得住米的婆娘是好婆娘,穿得再花哨,做的是面子上的事,荒年一来,最早饿死的是这些驴子拉屎外面光的人。这个标准史桂花嗤之以鼻,史桂花对饿死人的事早就不操心了。她经常吃了早饭就没有做中饭的米,好在她人缘好,生产队三十户有二十户借过米给她,到了中午就能借一升米带回来,一开始她借了米还放在围裙里藏着拿回来,可是马兰英的嗅觉是瞒不过去的,她经常有事没事到史桂花的家里去东查西看,史桂花跟吴家富提了许多次,让吴家富买把锁回来锁门,吴家富反问她:锁什么?缸里有米给人偷?
跟他妈一个鼻孔出气,好像家里的米都是她史桂花一个人吃掉的,史桂花哪里是省油灯,她说:
你当初怎么不睁大眼,找一个不长屁眼不上嘴的女人回来呢,又不跟你妈吵架又不吃不拉,省了多少粮食?
说得吴家富想气又想笑,只好把脸转到一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