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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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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家富的声音显得不怎么稳、发虚:我肯定帮你说,你不要叫了。

有道理为什么不听?

你声音小一点……

在此后的若干年,吴家富一次又一次用这压低的,绝望无力的说话声:

你声音小一点……

结果是,吴家富频繁的误工使马兰英对史桂花更加憎恶;而史桂花常年的哭诉和逃跑又使史家人对马兰英深恶痛绝。年轻的吴家富夹在两家人之间左右为难,他也没有意识到家庭一切矛盾的核心所在。

有一回,家秀买了一双胶鞋,史桂花没有,她闹了一次;队里唱戏婆婆不让她去,她闹过一次,再有回为婆婆抽掉她新房里的一床新棉被换床旧的给她闹过一次,得知她结婚时买的缝纫机,办酒席的钱都是借的,吴家不是她想象中那样富有又闹过几回。

尽管言语上占了上风,形势却没改变多少。经过短暂的尝试,史桂花意识到某些跟自己想象大相径庭的东西出现了,她发现自己对婚姻和未来的幻想投放到吴家富身上,如同毛毛雨掉进长江里,一点动静也没有,一点反响也没有。

但她也不准备跑了,她一天比一天觉得身子重,自从算命先生掐算出她肚子里是个男孩子时,她的幻想又生出来了。旧的才破,新的又生。她幻想这个家由她自己做主,她盘算好了,她要东边两间房,西边两间归公婆小姑了,她幻想跟这些怪人一刀两断,不相往来,她幻想桌子上除了炒青菜,炒黄豆,炒茄子还会有点肉,幻想一件豌豆点的的确良衬衫,幻想吴家富从此变得笑口常开,对她言听计从。

她挺着肚子坐在江边上吹风,马兰英让吴家富喊她回来。

不回来,吹吹好受些。

会受凉了。受凉对孩子不好

好不好在我肚子里,我自己做主。

照以往的脾气,马兰英早就脏话出口了。这回可不敢,她煮两只鸡蛋让吴家富送到江边让她趁热吃,史桂花突然又不馋嘴了,她更改了自己的条件,要求单过。

坐完月子再单过。

坐完月子就由不得我了,不单过我娘儿俩就不活。

碰不得打不得又绑不得,换落在旁人手里,早叫你三魂去了两魂半。马兰英也就是发发狠,她早就知道自己家就是自己家,不比别人家,比了也是白比。

分家的事就这么定了,史桂花的第一个愿望借助还没出世的吴胜水成功实现了,她分到了一百二十斤旧年的米,既没霉味也没生吊吊虫,七十斤玉米,四十斤麦子,还有十斤菜籽,坐月子里留油吃,床后边一只缸一眨眼的工夫就满了。史桂花嫁过来快一年了,头一次感到一阵幸福之感,她没婆婆的城府,也没她婆婆那样能算计。她肚子的孩子没落地,娘家弟弟来看她,她就让弟弟扛三十斤回去,她娘家妈妈来服侍她月子时,她又挖十斤给她妈妈带回家,等她坐完月子去了趟娘家再回来时,缸里的米一粒没剩,吴家富又在他妈那边搭伙了。

去,把米要回来,我来烧晚饭。

吴家富冷笑一声,哪里还有米?

史桂花一听,你这个没良心的,你不会跟你妈一个德性吧,我走的时候还有半缸。

米没你想的那么经吃。

你怎么跟你妈一个样子?

到这会儿史桂花才算是正视现实,但是无论如何,这日子只能边打边过。她用她的方式夹杂在这个水火不容的家庭里,别人看得出格,替她难受,她自己也难受,不过比别人想象得要忘得快。史桂花毕竟年轻,在习惯了吃发霉的大米后,她又恢复了爱笑的天性。她也学会了上工的时候躲在比她密的庄稼地里休息,也加入讲荤段子的小媳妇的行列,偷公家堆在晒场上的黄豆,装在裤裆里带回家,跟男人们开开玩笑也脸不红心不跳,下次吵架的时候,这些又成了她婆婆的把柄:

没有规矩的浪货。

史桂花马上不客气地回敬:

吴家秀才是浪货。

无辜的家秀浑然不觉地看着自己漂亮的嫂子,她靠近嫂子想听得清楚些,直到嫂子的唾沫飞溅到脸上,才意识到嫂子在攻击她,她从母亲的脸上感觉到了嫂子语言的重量。她不知就里的皱起眉,她既看不清因,也看不出果,茫茫地东瞅西望,无所适从。

马兰英伤心地指示儿子:家富,还不去掌嘴,这还得了!反了反了。

在这个问题上,吴家富从不含糊,他绷着脸走向自己的妻子。他还没来得及举起自己的巴掌,史桂花的巴掌就啪的扇了上来。结果呢,自然是吴家秀马兰英都一拥而上,抱成一团,你揪我的头发,我踢你的裤裆,到末了,被邻居们拉开后,一清点,家富脸上有血印子,嘴巴肿起来,史桂花呢,头发被揪出一小把,衣裳扣子还掉了一粒,怎么也找不到。

尽管总是担心粮食不够吃,但这家人对于人丁兴旺的热情丝毫不减。在接下来的四年时间,史桂花不小心又给吴家富生了两个女儿。她在争强好胜方面的进步也远远超出了马兰英的估算,吴胜水一出世,她就不到娘家哭天抹地了,分家后,她也学会了骂人:浪货,**,婊子养的。她撇撇嘴就来,脸不红心不跳,她晓得先要提升地位,首先得提升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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