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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桂花茫然地看看吴家富再看看史得福,摆在她面前的是两条路,一条路是跟丈夫回去继续吃跑肚拉稀的霉米,一条路是跟弟弟回娘家,她将重新变成一个快乐的少女,跟往常一样过她的长女生活,史桂花想到这里,脑子就大了,她已经是一块裁剪好了的褂料子,怎么还能还原成一块白布?她气得跺脚,骂人,抹鼻涕,一直到天快黑了,她的决心是回娘家去,可是她的脸面往哪里放呢?不得不憋气回婆家的史桂花一路上喋喋不休地抱怨婆婆的不是:
你妈两面三刀的,没过门时说话跟蜜抹了嘴似的,可现在,刚过门就让我吃发霉的大米。
她的急躁暴露了她的天真和无知,她并没有意识到吃生吊吊虫的大米仅仅是马兰英的习惯,跟她史桂花一点关系都没有,她对吃的过于关注令吴家富产生了一种隐隐约约的反感和不满,吴家富不明白,她能进吴家的门,跟自己同床共枕,嘴巴贴嘴巴,脊梁抵脊梁,可就是不能知心知肺,相亲相爱?
他感到失望,却也不想伤人,他闭着嘴巴尽量少开口。
问问你妈回去还给我吃这鬼东西吗?
这话当我妈的面可说不得。吴家富嗫嚅地开了腔。
放屁,她做得,我说不得?吴家富被她一吼,不吱声了,老半天挤出几个字:
我妈其实人挺不容易的。
这句没有来龙去脉的话得不到史桂花的认同,她跟大多数心怀幻想的少妇一样,向吴家富提出她认为一定要搞清楚的问题:
你喜欢我不?
吴家富臊得脸像猪肝,他口齿不清地回答:
都过门了。
那你还让我吃发霉的米?
我妈淘得很干净了。
那股味还在,我要吃好米。
光结个婚花了一百八十多块。
这个数字太大,史桂花还没来得及辨别真假,就被吓住了,很快,她远远地望见了婆婆家门前的老柳树,柳树前的芦苇滩,芦苇滩头的清爽爽的一波波浪花时,幻想又把她罩住了:
说不定这么一闹,她晚上不吃这种米了。
等在桌上的仍然是这股掺了煤油似的稀饭。还没到上床,史桂花又开始跑肚拉稀,拉完后吴家富又偷偷摸摸跑到范文梅那里借一碗稀饭让她撑住,有了点力气的史桂花就故态复萌,第二天又回了娘家。史桂花第二回被接回来后再次频频上茅房时,吴家富既不肯再去借稀饭,也不肯让她再回娘家。
每次去你家,都要看你妈的脸色,我实在受不了了。
受不了就别让我害病,你看看,你看看我还剩几斤肉了?史桂花有气无力地说。
那也不能回去了,水土不服是正常的,挨挨就过去了。
水土不服?史桂花没力气纠正他,只是用眼光恶狠狠地啐他、撞他、贬低他。吴家富拿出一贯的作风,闷声不吭气地拦在门口。这一僵持就到了晚上,吴家富硬是没去借点好米暖暖史桂花的胃,浑身不自在的史桂花终于连上茅房都得扶着墙了,虽然年过了快一个月了,到了晚上仍然寒气逼人,外面下起了小雪,茅房搭在后门的堤坝下面,吴家富累了一天,看史桂花像是消停了,他也没力气了,趴在**睡着了,史桂花的肚子消停不到一刻钟又开始跑反了,她歪歪倒倒地下了床,扶着墙开了后门,不大会儿工夫,白雪已经把去茅房的路盖住了,史桂花想到婆婆那么小气,她一下脱下裤子,就在后门口拉了起来,一边拉心里一边想,就不拉到茅房里,气死你这个小气鬼。史桂花这一蹲下屁股上就像吊了根水管子,稀里哗啦没完没了,好不容易像是止住了,她浑身也冻得没一点热气了,胳膊腿酸软得抓不住裤腰带,她强忍着把裤子提上去想回屋,她刚一站起来,就感到头晕目眩,她靠着墙闭上眼睛想歇一会,她一闭上眼睛,就瞧见懒洋洋的太阳出来了,她感觉太阳像一把柔和的刷子,轻轻地刷她的后背,她又仿佛看到坡下覆盖着棉花的灰黄色干草,她还看到远处的江面上的水热乎乎的,她想,一江水都是热的,真暖和!
她正暖和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巨响,就像哪个在她屁股后头放了一个炮仗,她吓得打了一个激灵,靠着墙滑到地上,没系好的裤子往地上一掉,就又一声雷响,就像一个浪头打来似的,那屁股后头喷出来的稀水就哗一下溅得满墙都是,她的心哐当一下像从底下生生被人掏空了一样,眼前一热顿时变成了一片片玉米糊,贴得满眼都是。
雪花一层一层快把她裹住了,她感觉自己停不下来了,她知道这样蹲下去不是办法,想张开嘴叫人,她刚抬了一下头就发现自己的身子往前一趴,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一股暖流贴到她光着的小肚子上,她心里想,真热乎。
史桂花醒来的时候,瞧见自己一只手上扎着吊瓶。村里的下放户老顾正微笑着端详她,史桂花一惊,以为自己在做梦,再一看胳膊上的吊针,明白了一二,她不好意思地把眼皮垂下来,脖子往下缩了缩,医生后面站着吴家富,吴家富见史桂花醒来,变魔术一样递过来一碗稀饭给她,史桂花一看到稀饭,条件反射般地伏起身子,不假思索地接过来,一口气呼哧呼哧吸光了。她感觉这稀饭比往年任何一顿稀饭都上口、好吃。
从那天开始,史桂花吃家里的米再也不拉了,每次揭开锅也闻不到那股味了,一开始,她还以为她以生命为代价换来了婆婆的妥协,过了几天才发现原来是自己的嗅觉、味觉以及胃都背叛了她的心,和吴家人站到了一起。史桂花是做好准备誓死不吃这些米的,可是没用,到了点她的胃就叫唤,明知是发了霉的米,她的鼻子一点没感觉,马兰英趁她不在,就在家富跟前讽刺这个儿媳妇:
我还真以为她要跟大米赌气,我还以为她是县长的女儿投的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