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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夜,新娘子不再贪睡,当父母房间里的油灯吹灭后,丈夫粗糙的手指开始向她的脸蛋靠近,拂过她的颈脖时,她觉得痒痒,她扭动了几下,身子底下的芦柴秆发出“吱吱”的声响。这声响像炮仗一样在吴家财的耳边炸开。立刻他听到大猛地翻了一个身,妈清了清喉咙。他绷紧了双腿,一动不敢动。他听到老鼠在床底游**;他听到公鸡在鸡窝里转身;他听到风在窗外叫,树枝拍打屋檐,他还听到家富磨牙。他停了下来。
一天晚上,宝芝蚕豆吃多了,上床时,她一个劲地放屁,家财帮她捂都捂不住。她婆婆在隔壁听不下去了,说,饿鬼投胎,吃多了遭报应。
她公公同意婆婆的看法,王宝芝的到来使她的公婆重新恩爱起来。
半个月的零零星星的磨合,王宝芝总算明白吴家财最大的目标是一种绝对的寂静。他们像两个赤脚过河的人,相互搀扶着向深水处去,每走一步,都避免发出任何声响。每一次都仿佛即将走向令人眩晕的崭新经历,又似乎走向茫茫的深渊时,他们总难以做到不使芦柴席发出吱吱的声响,他们只好停下来。
有时他们面对面睡着,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加到一起的声音突然大了一倍,他们赶紧屏住气。有时,他们的皮肤贴在一起,也会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这些声音像茅房里舞动的苍蝇,挥之不去,甩之不却。他们只好停下来,他们总是停下来,每天都停下来。
吴家财从没有见过妻子的身体,如同从未曾见过自己的五脏六腑一样,但吴家财对它充满了热爱和珍惜。
不过他们喜欢雨天。打雷下雨的晚上,全家人忙着拿脸盆接雨,在被子上铺塑料纸,他们不,他们搂得更紧,摸索得更彻底。雨滴使夜变得更大、更空、更深,屋里屋外混合在一起;雨滴还能够滋润他们的被子和床板,使原来吱吱有声的床变得安静;雨滴使他们感到安全;雷雨就是他们的保护伞。他们在雨声中浑水摸鱼;他们俩抱到一起,贴到毫无缝隙。每次雨停后,在他们**散发出一股股霉味,顺着芦柴缝往父母的房里窜,总引来马兰英激烈的诅咒:睡得像死猪,自己的一张床都收拾不好,哪像个女人?叫花子的命。
很快吴四章夫妇找到了这个儿媳妇的更多缺点,她太能吃,吃相难看,她暴露出山里人的呆相,纳鞋底的针脚太粗,怎么骂都不长进。蠢相。她公公也这么认为。
宝芝天不亮就起床,手脚不停,一直干到天黑,吃饭的时候,是她最不好意思的时候,等别人全上了桌,她才磨蹭着盛一碗饭,到桌子上夹一筷子菜站到墙边,三口两口扒光,然后端着空碗,看别人一碗碗添饭,到未了,她无声无息地挪进厨房,她一碗饭刚走出厨房,就干掉了一半。马兰英老远就把眼皮翻上来,她说,这个货,力气不大,饭量不小。
我才添一碗。
哪个不晓得你猪八戒吃相!
宝芝的脸红得像猪肝,她想抵赖,可一口饭堵在喉咙里进不去出不来。
洗碗的时候,她腰杆就直多了,她碗筷洗好,把柴禾抱进来,洗脚水烧好,就开始坐在灶底下打盹。等到别人洗过脚上了床,她才算高兴起来,她一天盼到晚就是这一刻。她等家财上上下下地摸她,从头摸到脚,有时家财还没摸到腰,她已经累得睡着了。
王宝芝不顶嘴、不申辩。她像她丈夫一样垂着头,沉默,不看别人的眼睛。
渐渐地,他们夫妻学会了悄无声息地走路,用眼神交流。他们用自己的肢体编织了一张网,这张网划开了他们与家人的距离。尽管他们在一间屋里呼吸空气,喝一口缸里的水,在拥挤的堂屋擦肩而过时,都会各自碰到,但他们和家人之间有一条明显的大坝。大坝外是吵吵嚷嚷的父母亲,大坝内则是默不作声的以皮肤与皮肤相沟通的夫妻。
为了证明自己说话算数,吴四章对家财好了起来,儿子结婚后吴四章基本上不对他大嚎大叫,也不指使他到东到西了。只不过这“好”就像秃子头上的虱子,怎么挂也挂不牢,随时有从头上跌到地里的危险。
但是宝芝进门两年了还没开怀,求了菩萨,吃了大仙的灵丹,花了八块多,开了春还没动静,他婆婆气不打一处来,说,瞧你那吃相,可能是吃多了,肚子里被油堵住了。
宝芝从那天后就不敢多吃了,她婆婆没发现她瘦多少,宝芝长着一张大脸,但吴家财感觉到了,在夜半的寂静中,吴家财用他的手指一点一滴地关怀着他的妻子,而宝芝呢,温顺地忍受着,舒服地享受着,即使体内有隐隐的膨胀,她也咽口水一样咽回去。吴家财的手指给予她强烈的安慰和温暖,抚去她白天的一切不快和委屈。有一天邻居们发现她在地里吃公家的生莴笋,被公家发现后扣了半个工分,她脸臊得通红,晚上老晚才进门,晚饭也不敢吃。再往后,又有人发现她跟她公公一样,在沙滩上烤老鼠肉,见到邻居,她用树枝把脸遮起来。她婆婆当天就晓得了。她对家财说,你媳妇这脸皮有五尺厚了。再不管教,这个家的脸快给她丢尽了。料到婆婆要管教她,那天晚上,宝芝半夜没回来,家财要出去找,他母亲说:这么个没家教的东西,冻她个一两夜,让她长长记性。
第二天早上宝芝到底回来了。她哆哆嗦嗦地进了屋,一个劲地抖,一个劲地喊冷,家财把家里所有的被子都拿来压在她身上,她还在抖,家财让她今天别去上工,给她端了碗稀饭。家财坐在床边没心思去上工,马兰英说,打个摆子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家里哪个没打过?
这边宝芝几年没有动静,那边家珍却又怀上了。田会计把家珍送回娘家。家珍害牙没别的想头,只要吃她妈锅里烧出来的陈年米,陈年豆子,陈年麦子磨出来的陈年面糊。
马兰英大声地责备女儿:你怎么又怀上了?生了这些还不够啊?生这么多还吃这么少,作什么孽哦,你叫那些只晓得吃不晓得拉的人脸往哪里放哦!
马兰英一有空就坐在堂屋里边唠叨边给未出世的外孙缝制肚兜,棉布衬衣衬褂。她每做好一件就把她放到门前的花树上铺开来晾晒,她久久地盯着自己的杰作,举起来,铺开来,直到眼睛发酸为止。
宝芝那天说到镇上去看牙疼,马兰英给了她五毛钱,到了中午宝芝没回来,马兰英骂给家财听:
别人拔牙不要一个时辰,王宝芝拔牙要半天。
吃饭的时候马兰英没吱声,那天她吃得特别快。碗筷一收,她就告诫吴家财,这货回来也不准给她吃。
这货到了晚上也没回来,家财跟马兰英要了五毛钱到镇上找,半夜还是一个人回来的。
第二天他又去找了一天,回来的时候还是一个人。
村上每个人经过马兰英家门口时,看到家秀在洗衣裳,淘米,都奇怪宝芝哪里去了。
拔牙去了,找不到回来的路了。
这未必不是实情,王宝芝就是找不到路才跟家财回来的。大伙没人敢追下句了。
过了几天,下雨队里不上工,家财又出去找了一天,还是没有找到,这才承认王宝芝找不回来了。他半夜在**哭出了声音,被他自己先听到了,他停了下来,第二天又哭出了声音,也还是没等到别人恼怒,自己就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