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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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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财你自己定夺。

家财好半天没吭气。他老子这回倒和气得很,他启发说:

要是家宝在,他肯定不会要。这运动一阵阵地来,你晓得批地主批到几代能到头?

听起来是个理,家财明白过来,他表示算了!

正月初二一大早,吴四章被邻居家的炮仗惊醒来。天亮了,他的心里还黑咕隆咚的,就跟晚上的江面一样,黑,而且摇摆,而且翻腾。他突然渴望有个孙子,如同渴望吃饱饭一样。他望着吴家财拿起铲子去铲草,他把儿子喊住忧心忡忡地道:你瞧瞧大过年的,哪个小伙子不穿得体体面面给丈母娘拜年去了,你也去走走亲戚拜拜长辈啊,说不定哪家姑娘正好没婆家呢。

吴家财好久没听到他大这么温和地说话了,吴四章没允许他感动一回接着说:

像我吴四章吗,我吴四章床无一张,被无一床,媳妇照常娶回来,还养了你们这一窝,你这没用的东西,存心让老子绝后啊?

吴四章在太阳洲吴姓中辈分最高,而吴家财远在马家圩的亲外公亲舅舅们,不是死于解放前的跑反,就是死于解放后的饥荒,留下一些堂舅舅母,来往稀少。吴家财无亲可走,无友可访。

正月十五,吴家财扛着芦柴席去赶集。在热闹的集市上,吴家财的目光与一位姑娘的目光不期而遇。这位姑娘瘦瘦的身子,长长的脸,衣服上沾满了沙尘。她嘴唇发干、皮肤灰暗,坐在热闹的街市的一角谨慎地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太阳洒在她脸上胳膊和后背。她的目光追随炸油条的方向。饥饿写得满脸都是。那饥饿的神情壮了吴家财的胆,他的目光一点点大胆起来,最后笔直地看着她。发现有人在看她,她伸出手拍打自己身上的灰尘,灰尘飘浮在空中,久久不散,暴露出她呆坐已久。吴家财站在她对面观察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明白这是一个他拿得动的女人。他用卖芦柴的钱买来两只大馍,一只烧饼和两只茶叶蛋。这姑娘毫不迟疑地接过来,一口气吃完,然后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跟着吴家财就过了江,来到了江心洲。

生产队里的大人小孩全部围了过来,看吴四章和马兰英对这姑娘的竞相发问:

你多大了?

十九。

你叫什么?

王宝芝。

家在哪里?

姚沟的。

姚沟在哪里?

山边上。

哪个山?

山上毛竹多。

家门口有什么特征?

家门口有棵老树,一抱粗。她张开手比画了一下。

有婆家了没?

没。

马兰英把田会计喊来。田会计也没听说过姚沟到底在哪里方位;离这里多远,怎么到这边的,她更说不清。叫她写下来,她又不识字,只晓得前几天村上人喊她去赶集。她就来了,半路上就跟人走散了,肚子饿,想回头,走走又不像来的路。东走西走转了好几天。饿急了正好碰到家财就来了。

蠢相。她不说还好,说出来马兰英更气,饿死鬼投胎。王宝芝不晓得马兰英发什么火,她不晓得马兰英最怕的就是饿死鬼进门,饿死鬼来讨债。

马兰英总结了自己的看法:要长相没长相,要规矩没规矩,怕是脑子还不正常。不过,吴四章加了一句,你也没什么本事挑好的了,总不能绝后吧。在这件事上吴四章和马兰英破天荒地没吵没闹地促成了这桩婚事。

当天晚上吴家富去称了肉,买了一条鱼,他母亲炒了三个鸡蛋,新娘子扒了两大碗饭。她打了两个饱嗝后不好意思地朝家里人笑笑。吴四章装着没听见,马兰英绷着脸望着墙脚,其他人都不吭气,只有最小的聋哑妹妹满脸红光,为从天而降的嫂子发出不规则的欢笑。

吴家财没有新房,家里这两间老屋经风受雨几十年了。堂屋是吃饭做手工的地方,锅屋是在堂屋边上搭的一个棚子;另外一间一分二,前面是吴四章睡,门边上临时搭的是马兰英和家秀睡,隔断两间房的中间是一排芦柴,芦柴墙方便,前屋点灯,后屋就瞧得见,省煤油。后屋原来是三兄弟一张**挤的,现在家财和家富两人睡,王宝芝一来,家富没地方睡了。

一家人连夜再用芦柴秆编扎一堵墙,把兄弟俩那一间再一隔二,摆两张床,一张贴着父母这边,一张靠窗,本来想把靠窗户的一间留给家财,可是门在这半边,家富要进他自己的床,还要经过新人的房间,所以家富愿意睡外间,新人穿过他的床就能进新房,草帘子一拉,就看不见了。所谓床,也就是两排土坯上面搭几根棍子,棍子上铺一层芦柴席,算是床板,床板上铺一层草。兄弟俩的被子自然让给新人,这样家富就只能盖自己的衣裳了。

一切算妥当了,新人们终于上了床。头一沾枕头,新娘子的鼾声就起了。吴家财睡不着,吴家财轻轻地慢慢地悄悄地挪自己的身体,移到新娘子那一头。床太小,床下是芦柴草垫,每移动一点,就会出现吱的一声响。为了让响声不那么可疑,还为了不干扰到全家人的睡眠,用了一袋烟工夫,吴家财才接近了他的新娘。他经过长途跋涉的手颤抖地摸索,他触摸到了宝芝温暖饱满的脖子,新娘子的头扭了一下,接着再睡;家财的手再往黑夜处去。他大咳嗽了一下,他停了下来。他等待许久的手继续往深里去,他被某种东西牵住了,离开了床铺,向半空升腾,他感觉到自己快要爆破了。他母亲起来小解,马桶里嘀哒了好半天,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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