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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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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二大去寻草给牛吃。

吴四章这才像条受了惊的老牛猛地跳了起来,抓起铁锹就往西埂跑。西埂边围了一群没用的人,江水在芦柴头顶汨汨地淙淙流过,漂浮着稠浊的泡沫和各种垃圾。几个老头沿着水边摸螺蛳一样弯腰在水里摸索。

我日你祖宗八代,这样摸我儿子?吴四章一双红眼瞪得老圆,怒吼着往水里一扑,转眼间他直捅水底。他的手伸向无边的底处,他在茂草、芦柴藤纠结在一块的暗处摸索。他摸到了水草、枯树杈、碎瓦片、碎碗,甚至摸到了一只拖鞋,可就是没有儿子!水底的灌木阻碍了他的胳膊,讨厌的藤条也羁绊着他的双脚,江水的浊色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直通通地向深处去;换口气,再向深处去。不知过了多久,他最不情愿晓得过了多久,一直到他感到肺部一阵突然的剧痛,感觉自己的心想从嘴巴里跳出来,感觉自己的臂膊都要把水底捅破了,才把头探出来换口气。他估计是方向错了,掉个方向又探下去;他想找到最深的地方,最深最危险。他朝水面上一望,在模糊的视线里,一切都漂浮在水面上——树、芦柴和藤条。没有边,到处是广袤呼啸的水,四周似乎全是最深处,仿佛一根棍子当头敲了下来,一下子懵了,他一声怒吼,不着边际地向前一扑,伸出双手,朝水底冲去……

另一处水面有头探出来,是家财。他探探头,又下去,再探探头,还下去,这时队长带着人也到了,他们踩着小船开始撒网,他们一块水面一块水面地撒网,他们科学地撒网,他们恨不得一网把父子仨全捕上来。

更多的人加入到江里,许多头在水面浮着。

吴四章一双顶小的儿女对着水面哇哇狂呼,一会喊大,一会喊哥。马兰英哭得背过气,掐人中,回过来,又往江里扑,三个人才把她拽住。她望到大儿子拨弄水草跟拨弄石块一样,晓得他顶不住了。一口气缓上来时,她指着大儿子喊救命。大侄子吴家义刚好赶到了,他扑通一声扑下去,拽住了已经失去知觉的吴家财,直接把他拉到黑乎乎锅底上趴着。

两个时辰过去了,吴四章还没摸到儿子。大家开始超越现实,追忆历史了。年纪大的先发话,他们心里有翻旧账,根据历史,吴四章的爹死在儿子手上,如今轮到吴四章为儿子献命了。他们一致认定,二小子不会有事,可能也像三十多年前他大一样抱着根树杈漂到下游某个村去了,倒是吴四章怕是不中了,跟他爹一样尸首难寻,虽然有人亲眼看见家宝滑下去而不是漂走的。现在太阳洲人分成两拨,有人相信眼睛,有人更愿意借鉴历史。相信眼睛的一拨撑着竹竿在江心里捞,借鉴历史的一拨围在马兰英边上分析研究。马兰英眼睛和心都在水里,耳朵留在岸上,这些没有边际的胡乱推理使马兰英喜一阵,悲一阵,喜的是可能家宝有救,悲的是吴四章怕要没命,眼睛里望到的又是另一番景象,在水里的吴四章的头由原来的拳头到现在的芝麻大了,而且这芝麻大的头已经半袋烟的工夫没从水里出来换气了。马兰英越望越怕:

生铁,一江生铁!

她明明咧着嘴在哭,可是发出的声音却像猫叫。要疯了,要疯了!好心人又跑了趟江心洲喊回吴四章的大女儿。大腹便便的大女儿来了,女儿一眼就看清娘家人至少有一半生死不明,她一口气喘不上来,“轰隆”一声向地上一栽,立刻不省人事。队长赶紧安排两个劳力找一条船先把孕妇往公社的卫生院送。

侄媳妇想得远,到别的庄子把一位洗手不干的大师请来作法。人命关天,没哪个干部敢阻拦,大师也讲情义,担着被批斗的危险挺身而出,压在箱底的旧不拉叽的袍子上一个洞一个洞的他也顾不得讲究了。他贴着江边站住,闭着眼睛对着江水好一阵叽里咕噜,浪头一会儿工夫就把他的缎子汗衫长袍打得精湿,里面白生生的肉黑乎乎的毛都一清二楚,不知事的小孩子就笑:

大师裤裆里毛真多。

太阳溜到西边后,那边捞人的小船摇了回来。船头小山一样码了一大堆,人群一阵**,全部往水边挤,看看队长是不是一网网回两条命,结果只有吴四章一个,缠住他的水草足足上百斤,大伙花了半个多钟头才把吴四章的鼻子嘴巴从水草堆里抠出形来。抠出来怕也没用了,此时的吴四章,那张脸灰乎乎的,眼睛紧闭,脸上一条条血口已发白,全身软塌塌的,就像一袋沙包一样沉甸甸地一堆,你把他头往左掰,他的头就往左边耷,你把他手脚往右边拽,他的手脚就停在右边。

怕是不中了!邻居们没了主意,个个大眼瞪着小眼,谁也不敢把那层意思说出口。

好在田会计也及时赶过来了,还带了位来察看汛情的县医院大夫,这大夫一口气给吴四章打了四针。嘴对嘴吹一口,胸脯上按几下,再嘴对嘴吹几口,折腾到天黑,吴四章居然能动了。吴四章脑门子朝两边一晃,然后就双腿一绷,似乎立刻就要跳起来,结果他的身子丝毫没动。大伙立刻明白,吴四章除了眼珠子其余都动不了了,他脚上胳膊上都是道道血口子,嘴巴倒是能张开,可是过了老半天也没听见他问。吴四章的眼珠子先对着了生产队长,队长把肩膀歪到一边去,吴四章第二个对上了大侄子家义,家义把眼皮子耷拉下来,大伙知道他在找什么,可没人敢动。就连看热闹的小孩也晓得话不能乱说,吴四章朝着哪个看,哪个眼珠子就不动弹,嘴巴也闭住,好像一翻眼皮,一开口,吴四章会捣他一拳,踹他两脚。

再过一会,他的头能支起来了,支起来他就望到了马兰英,她靠在一位本家老嫂子怀里,手脚摊得开开的,对着他傻笑。她一笑,吴四章的身子就一抖,她再一笑,他又抖一下,抖一阵停下来再抖一阵,一抖一歇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天亮,到天亮后眼看他全身都抖得像烂山芋了,还是公社医生来打了针,他才停住睡过去了。

第二天,太阳照常出来了,照在碎裂的水片上,照在歪脖子老柳树的叶子上,照在嘎嘎乱叫的水鸭子上,照在吴家人血淋淋的眼珠子上。

吴四章能动了,他拿起放在他床边的一大碗稀饭,咕嘟咕嘟一口吞下去,大小子家财往他腿边上一跪说,大,我有罪,大,我有罪!

啰嗦什么?吴四章说,去,吃饱饭,跟我去找你弟!吴四章从米缸里捧出几把玉米面,就要上路找儿子。

家宝是滑进西埂头的,他呢,径直往东头去,人们一看就明白了,他自己九岁那年就是从东头回来的,他也指望儿子能被人救起呢!

哪里还有路?才过了一夜,世道整个变了形,空气里到处响彻着江边鬼气森森的哀号,坝东头的水面上则像猪狗一样呼噜呼噜地往上冒泡。浪头气昂昂地往内围扑。一帮子劳力全在堆沙包,大队里仅有的两只小船都在装防洪物资,吴四章调头往西坝头去,西坝头也是全村老弱病残从庄稼地挖土埋坝边的窟窿,这条埂就是这么多年来拆东墙补西墙一样加高的,这老法子用了一年又一年,这回怕是不管事了。那白花花的水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扎眼,扎得他像被火烤着似的乱跳。他从埂东头蹦到埂西头,又从西埂头奔回来,来来回回跳了几十趟也没跳出离开太阳洲的路。他跳得头上脸上汗珠子亮闪闪的,嘴巴焦干焦干的,像条被砍了尾巴的老狗,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狗日的狗日的!”跟在他后头的两个儿子也把舌头伸到嘴巴外边,他们都不敢停下来,仿佛不停下来,水就肯定能把路让出来。

伤心能使人多出一窍,使人异想天开。跳了一会,吴四章回到自家门前,他抽开斧头噼里哐当地砍起后门口的两棵老榆树,边砍边对儿子叫:扎排,扎排!

老榆树的根全入水了,只剩下碗底粗的树干在水面上。马兰英已经哭得脱了形,躺在凉席上不能动,话也说不出来,眼看着三四根树杈并到了一起,大儿子进来找麻绳,她伸出一只手一把拽住大儿子的衣角,大儿子一躲,马兰英攥住的手一开,只拽住一撮干了的烂泥团,这泥团一捏紧,就散了,她再拽一下,大儿子又一躲,铁了心跟他大去送死。一家人正拉拉扯扯时,大女婿那边来人报信,大女儿在卫生院早产,又生了个闺女。吴四章一听,脑袋一耷,打了个摆子,停了下来,他不动了。握着的斧头“哐”掉到地上,他屁股一蹶坐到地上,开始发出老公鸡一样的噢噢叫声!他嘴里喊的是:大——大!

他大死的时候,吴四章才九岁,这边兄弟们在发丧,那边吴四章在好心人家里白吃白睡。那个把月有吃有喝不用抗洪的好日子,是吴四章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候,吃饱了他也想大和娘,等到他回家,虽然大没了,一家人欢天喜地地放炮仗,让他找不到哭的感觉。现在,吴四章哭他大了,

大——大——我是你不孝的儿子啊,大,你死得好冤哪!

马兰英手脚并用地从**爬下来,她一阵激动,一时间以为家里死的真是人家的大,不是家宝,等到看到吴四章她才回过神了,才确信是儿子家宝没了,差点活了的儿子又死了,她气急败坏地对吴四章骂道:

死鬼,咱儿子没了。

放你娘的屁,家宝上天堂了,他和我大两个都在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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